41/天外之物
年节前两天,游天望已经可以自由地下地嘎悠嘎悠。游世业本人几乎没回过家,就他安排之下,帮工们也都提前半月收了年终红包回家。
好在偌大家宅平时就没什么人味,布置年味也很简单:只要把游天同叫上门来打扫卫生就行。
拉着两只满满当当购物车差点被当成代购架出商场的游大少难得脸色疲倦,他看着堆金积玉的副驾后座以及拐弯时明显吃重的后备箱,在游宅车库里点了熄火,扶额叹息。
马心帷较有素质,站在车库通往影音室的防盗门内对他笑笑,说:“大哥,我来吧。”
正在发呆的游天同见她出现,精神一振,推开车门,踩着路虎的侧踏板轻盈纵下,仿佛亲自搬年货搬到肌肉拉伤的事绝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穿着睡衣的游天望在马心帷身后,摇头感慨道:“哥,how do we live without you。”
游天同冷笑:“知道就好。心帷,你回上面,负一寒气重。”
横竖孕妇与伤员也插不了手,他又有心殷勤。夫妻二人只得闲闲拎着手在旁看游大少干活。
整理完冰箱,塞完备菜,游天同开始到处扫除拖地呵气擦窗子时,马心帷默默佩服他气血旺盛的同时觉得人的手脚怎能笨成这样。游天望伤口的情况大概好多了,他自后孩子气地弯身倚靠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只是极为习惯的依赖。
“天望。你是有小胡的联系方式吗。”马心帷忽然问。
“嗯,有的,怎么了?”游天望侧过头看她。
“能不能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兼职的事,前段时间一直请他代班。”马心帷低眼看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说,“我顺便转一笔钱给你,也麻烦你代我转给他。就说是……新年的红包吧。他还是个学生,耽误他那么多时间,我真的过意不去。”
游天望叹气,枕在她肩上说:“没关系的,你放心,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也发过brown envelope……哦,我只是说你不用花自己的钱,我会再给他发一个新年快乐红包的。毕竟习俗是要给小孩子发红包祝他学习进步的,对吧。”
马心帷笑:“嗯。是的。”她当然并不打算用自己的钱。
“从年龄上来说,我也是你的晚辈,我有这种奖励吗。”他期许地问,“I mean non-mary。”
马心帷没有低头看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会有的。”
游天望发出奸计得逞的爽朗笑声。撅着屁股在擦窗台的游天同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正巧,游天望睡衣兜里的手机传来讯息提示音。他掏出一看,正是小胡。
他滑开解锁,却见到一笔金额不小的退款。
“转完没有。她老公说什么了吗。”
湖滨公园里的长椅上,女人坐在胡礼经身边,喝尽易拉罐里的魔爪饮料。她嗬了一声,又说:“你们非主流平时就喝这个当晚饭啊。管饱吗。”
胡礼经抱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看向女人:“姐,他没收……他还说,说……”
女人没听他支吾,夺过手机,读出游天望拒绝退款的回复:
“‘没关系的,请收下,这也是心帷的心意’,‘害羞害羞玫瑰玫瑰憨笑’。”
她毫无情感地读完,胡礼经已经紧张得睫毛膏粘连也不敢用手去拨弄。
女人支着下颌,黑色长卷发滑落,遮住了大半精致的面容。她顿了片刻,眯眼复述道:“心帷?”
胡礼经抖如筛糠。他尽力为爱慕的小马姐姐争辩道:“我……我现在,不对,我早就不喜欢她了。兼职都结束了,我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再见到她了……所有这些事跟她都没关系!姐你不要找人家麻烦……”
女人锐利的目光从密长的蜘蛛腿眼睫毛下射向他,直截了当问道:“她是不是姓马。”
胡礼经支吾:“不,不是……”
女人没理他明显在撒谎的表情,作为亲姐她显然知道他的肚子在转什么筋。她一语不发,在自己的手机里翻找片刻,又将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举给他看。
那是发在社交平台的一张多人合照。合照被女人两指放大,聚焦在其中一张几可忽略不计的苍白面孔上。正是神情漠然举着团建奖章的马心帷。
“姐你怎么......你怎么乱加人家联系方式!这样不好!”胡礼经慌乱中竟想伸手抢过她的手机。
女人一只手“滋扭”拧握住他的嘴唇让他别说话。
“这是我同学。我们早就有联系方式。”她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一字一句说,“你喜欢她?”
胡礼经在她的捏握之下咕哝一声,羞赧又悲伤地避开目光。
女人阴冷地低笑。随后她松手,继续看着手机屏幕,叹道:
“行吧。算你有品位。”
胡礼经捂住被掐得肿痛的朱唇疑惑地看着她。
“原来她还是到这里来工作了。”女人撑着头思索,“咦,不过她老公为什么叫游天望,是纪思久改名了吗。这名字太大了,他压得住吗。”
马心帷坐在客厅的长桌上,忧心地看着远处游天同胡闹厨房所冒起的橙黄火光。游天望嘴上说着“没关系这里消防设计很过关的”,脸上却也露出顾虑的表情。
“小胡是个好孩子啊。”游天望转回头,用戴着铂金圈的左手托着腮,俨然是人生经历丰富的已婚人士姿态,“居然把钱退给我了。”
马心帷垂目,用果叉拨弄着餐盘里的血橙:“那多不好意思……”
话未到尽头,她的手机也传来讯息提醒。
她看去。弹跳出的对话框上,联系人备注是一个宇宙飞船的emoji。
她的表情忽然松动,不知是惊异还是茫然地抬眉。
“心帷,怎么了?”游天望不知所以,锐目扫向厨房中的游天同,又往大门口看去,把生命中可能出现的贱男人都暗咒了一遍。
“没什么。”她忽然笑笑,“一个老同学。”
沾满不明物质的锅铲哐当摔在台面上,游天同发出了烦躁的啧声,夫妻二人一起好笑地看过去。落地窗外的天色暗了,两人脸上映着同样的暖光,似乎连笑容都是同似的。
在明显不算是锅气的热烘烘调料味里,游天望忽然听见妻子说:“天望,我想明天出门一趟。”
喧热的氛围中片入她这轻淡的话语,使他愣了愣,只有本能回首应道:“好的,我开车……或者让我大哥开车,我们一起……”
“没事的。”马心帷对上他眼睛,温柔笑道,“我自己去。我只是想见一个朋友。”
游天望怔怔,解意地将目光挪开,嗫嚅道:“好,我知道……是纪律吗?他的手好点没有?你记得看完他早点回来,明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路上人多,你要小心一点……”
如果是纪思久的话……呵呵。别以为揍过游天同又给我挡了一刀就能任意妄为了。我就算爬也会爬过去跟踪的。游天望作伤神状撑住头,在她看不清的眉弓阴影之下,双眼阴暗地盯着虚空。
“嗯?当然不是他。”马心帷表情平定,毫无心虚之色,“是一个女同学。”
游天望本来侧坐着独自心伤,闻言收起支颐的手,改为握拳抵着嘴唇,有些娇嗔地看着她,意思是不早说,害人家脸上摆出了那种丑恶的狠毒表情。
“她正好年前有事到我们市,我想在她回家之前请她吃一顿饭。她是我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我们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了。”
马心帷看他默默玩着变脸,又笑。
“你调查我那么深,应该知道她是谁吧。”
游天望又愣住了。他突然能够明白,自己连日浸泡在幸福中总能感知到的、那一丝莫名不安的来源。
他对她了解得如此透彻,近乎是病态地收藏、掌控、依赖她的一切又一切。他只知道她静静接受这样的状况,却心虚地略过思考她的真实想法。
这完满的婚姻……即使是有幻觉使然的成分,也太美好了不是吗。不必强行解释,是否就能持续现状直到生命最末的一天。
不要触碰它……不要戳破它。
“怎么了?开玩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中学同学是谁。除了纪思久。”马心帷继续吃水果,语气平常,“去看看你哥吧,感觉他要被熏死了。”
游天望在隐隐不安中失措地站起身。而游天同正好应声端着碗筷出现。
空气中的温热氛围立即被焦糊味盖过。游天同和游天望面对面,低头看向碗里的内容物,同时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对道德底线低而忍耐阈值高的畜牲们来说很少见。
马心帷探头看去,勉强恭维:“看着还行……把黑的边缘切一下应该……”
“倒了吧。”游天望挥了挥手,咳嗽,“我来煮。”
“嗯。”游天同僵硬地转身就走,难得听他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