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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歇根湖畔的偶遇

  在那个痛苦而屈辱的夜晚刚刚过去时,季聆悦曾设想过,如果顾之頔发现无法在微信上联系到她,而直接找到她的住处来,自己该怎样面对他。
  无论以什么关系开始或结束,她本不认为顾之頔会是个喜欢纠缠的人,但最后那次半强制的性爱和过激的言语羞辱,都证明她对他存在误判。他那样的人,偶尔也会摘下冷静克制的面具,变得失控、毫无理智,甚至趋近疯狂。
  那时候她带着负面情绪准备过很多嘲讽或指责的言辞,准备在重逢时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刺痛他。但或许Luca说得对,在两个月后的今天,她已经放下了很多,因此反而可以平静地面对他,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
  季聆悦没有逃避,甚至主动向前走了几步,靠近树下的人。因为距离拉近,她注意到他衬衫的胸口位置有一张颜色鲜艳、造型夸张的贴纸,用加粗的黑色记号笔写着Elias Gu,她知道那是他在工作中使用的英文名。
  一个猜测很快在脑中形成,她落落大方地打了声招呼:“这么巧,来做Guest Speaker吗?”
  在学生们进入求职季时,不少教授会邀请事业有成的校友回来做演讲,顺便为在校生拓展人脉,季聆悦自己也在不同的课上经历过多场Guest Speech,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何况顾之頔人就在芝加哥,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所在的公司名字也足够响亮,应该很容易受到母校的邀约。
  对她如此平淡的反应,男人目光晦暗,语焉不详地说:“是,也不是。”
  他的确是被邀请回来做演讲和分享,但活动早在两小时前就结束了,之所以拖延着不离开,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不可否认,是抱着能否在哪个角落偶遇她的想法,只是没想到真的可以实现。
  但这样的话,他没有什么立场再对季聆悦说出口。
  她比记忆中要更瘦一点,原来只是苗条,现在的身材则几乎贴近骨感,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头发长长了一些,发尾已经垂到胸前,如同暗色的绸缎。
  更微妙的变化,则很难用语言去描述,比如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与看陌生人无异。
  在消息无法发出时,顾之頔曾有过去季聆悦住的公寓找她的冲动,但很快在内心否定这个想法。那一晚的失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痛苦和恐惧,如果自己再贸然出现在她住处那样私密的地方,她大概会将他彻底视作威胁,失去仅剩的安全感。
  但他始终欠她一个道歉,也许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合遇到,是更为合适的时机。
  “可以请你喝咖啡吗?”他斟酌着提出了邀请,“不会耽误很久。”
  季聆悦表情平静,但摇了摇头:“抱歉啊,”她甚至笑了笑,“其实我不怎么赶时间,但是怕我男朋友看到了会误会,那样就不太好。”
  男人僵硬了一瞬,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是刚才那位吗?”
  谎言是在几秒内就编织完成的,再面对顾之頔时,她心中没有那么多的杂念,连说谎都显得游刃有余起来,自然地解释道:“对,虽然刚告别,但他也在这附近活动,所以我不太想和异性单独喝咖啡,可以理解吧?如果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完就好了。”
  她和顾之頔不应该再有任何形式的交集了。季聆悦在内心对Luca说了声抱歉,他出来将那支笔还给她时,身上没有任何能辨认出与校医院有关的装束,她想不到比他更好的借口和挡箭牌。
  顾之頔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当然不至于失态,长久以来习惯了佩戴面具,尽管喉间涌起明显的苦涩,他还是克制着完成了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和你道歉,我知道语言很苍白,但还是要说对不起,为……很多事情。”
  她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语气刻意轻快:“好啊,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在按照Luca的方法有意识地训练后,季聆悦如今很少会把不愉快的经历归因在自己身上了。但他也说过,无论如何,能收到对方正式的道歉,会更有利于她放下一切。
  尽管如此,她绝不认为顾之頔对自己的伤害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时,内心依然会感到明显的刺痛,连手指都会下意识蜷缩握紧,进入防御姿态。之所以轻描淡写地说出原谅,或许潜意识里认为那是比愤怒和不屑更有力的报复。
  她不由联想到分手的情侣,在重逢时,被分手的那一方尽管内心情绪翻涌,却总是尽量让自己显得比对方更为洒脱和不在意。可她明明是主动提出分开的那个人,为何却同样抱有这样幼稚的想法。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啦,”思及此,季聆悦突然觉得很难再继续待在原地,她扯动嘴角笑了笑,对他挥手,“祝你工作顺利。”
  顾之頔抬起头,入目是她衣着单薄的背影和轻巧的脚步,以及在微风中飘扬的碎花半裙。
  在学校各处找寻她的身影时,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真的遇到季聆悦,面对他迟来的道歉,她会如何反应。
  他做好了任何准备,即使挨一巴掌也不会惊讶,但唯独没有想到,她是这样轻拿轻放,比起“男朋友”带来的震惊和痛苦的醋意,她如此轻易地对自己表示了原谅,更让他如鲠在喉。
  恨也是因为爱,而她对他似乎已经没有了这两者中的任何一样,只是归于平淡。
  在那个失控的周五晚上,顾之頔曾经固执地以为,如果他能早一步先开口对她表白,事情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他把那样的结局归咎于向来差到极点的运气,但现在则清醒地意识到,那不过是某种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更大的伤口,是他在此前的每一次相处中在季聆悦心里划下的,从他自欺欺人地回避内心的真实想法时,就已将她越推越远,而失去理智后的强迫和口不择言的伤害,则让他彻底失去了她。
  至于那个错失的表白时机,不过是积重难返的必然产物,并不影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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