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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影鐵骨

  杨婧到齐地不过月馀,事情便已办妥。
  临淄城东,一间不起眼的铺子掛上了新匾——「白记商号」。匾额是寻常的榆木,字跡也是寻常的馆阁体,往来行人匆匆瞥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铺子里进出的货物,却透着古怪。
  粮食、布匹、盐铁,成车成车从后门运入,又从前门运出。进进出出,从不间断。寻常铺子能做好一门生意就不错了,这白记倒好,粮、布、盐、铁全佔着,吞吐量比城外大市集还大。
  掌柜的是个寡言的年轻人,伙计们也从不与人间聊。但货物从来准时,账目从来清楚,价格从来公道。
  不出半月,「白记」的名字便在临淄商贾间传开了。
  又过了半月,城外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小旅店,一家一家被白记买下。
  那些旅店破旧简陋,住的是行脚商人、赶路脚夫、卖力气的寻常百姓。原本的老闆正愁着怎么关门,白记的人来了,说要买下这店,条件是:店继续开,你继续当掌柜,伙计继续干活,工钱照旧。
  老闆愣了半天,最后点了头。
  就这样,临淄城外那些摇摇欲坠的小旅店,一夜之间全换了东家。但住店的脚夫们不知道,他们只觉得奇怪——这店还是那个店,掌柜还是那个掌柜,伙计还是那个伙计,怎么忽然就不漏雨了?怎么忽然被褥就乾净了?怎么忽然热水就管够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地方住着舒坦,价钱也没涨。
  ---
  消息传回燕地,沐曦正在书房看账册。
  杨婧的信写得简洁:「旅店已收七间,皆在城外,住行脚人。白记铺面已开,粮盐布匹照常运转。齐地物价平稳,暂无异常。」
  沐曦看完,眼底浮起笑意。
  她把信递给嬴政。
  嬴政扫了一眼,挑眉:「七间?」
  沐曦点头:「她手脚快。」
  七间旅店,不起眼,不赚大钱,但每一间都是一个据点——住店的人来来去去,听见的、看见的、聊起的,都会留在那四面墙里。
  杨婧懂她的意思。
  而且做得比她想的更好。
  沐曦把信收好,抬眼看向嬴政,忽然开口:
  「政,我还要一千鎰。」
  嬴政翻竹简的手顿都没顿一下:「嗯。」
  沐曦:「这次去关中。开几间粮商。」
  嬴政没问为什么,只是放下竹简,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今日膳食:
  「人,让玄镜调。钱,库房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够不够?」
  沐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够了。」
  嬴政伸手把她拽进怀里,低头看她:
  「孤觉得不够。」
  沐曦愣住:「什么不够?」
  嬴政眉梢微微扬起。沐曦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
  齐地有了白记,燕地有玄记,关中又多了黄记。叁家商号,各佔一方,货物往来,互为表里。
  玄记运粮南下,白记转输西进,黄记在关中囤粮开仓,叁条线织成一张网。
  明面上各不相干,暗地里脉络相通。
  而这一切,外人看不出任何关联。
  临淄的商贾只知道,白记背后有人,但不知道是谁。蓟城的商贾只知道,玄记背后有人,但也不知道是谁。关中的商贾同样知道,黄记背后有人,同样不知道是谁。
  猜来猜去——
  这叁家,怕是一个东主。
  但没人能证实。
  ---
  消息传到项梁耳中时,他正在帐中与周季议事。
  「燕地有个赵大东主,」探子稟报,「名下產业无数,迎熹楼、玄记商号、玄影镖局,都是他的。据说富可敌国。」
  项梁抬眼:「富可敌国?」
  探子点头:「齐地新冒出来的白记,与玄记往来密切,货物互通。两家应该是一体的。」
  周季在一旁开口:「这个赵大东主,什么来头?」
  探子摇头:「查不到。只知道他在蓟城落脚不过一年,之前从未听闻。」
  项梁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
  皇帝已经东巡去了,咸阳那边乱象已显。这种时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巨富,手里有钱、有人、有镖局、有商路……
  这样的人,若能拉拢,是绝大的助力。
  他顿住脚步,看向周季:
  「你亲自去一趟蓟城,探探虚实。」
  周季领命而去。
  ---
  周季,连赵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他在迎熹楼等了叁天,托人递了叁次拜帖,最后只见到了郭楚。
  郭楚站在柜檯后面,面无表情地听完来意,只回了一句:
  「东主没兴趣。」
  周季愣住:「这……这就没了?」
  郭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拨算盘。
  周季站在那儿,进退不得。旁边的伙计已经过来请他让一让——后面有人排队等着订座。
  他就这么被打发了。
  消息传回,项梁听完,沉默良久,半晌无语。
  谋士陈昀开口:「将军,此人如此託大,只怕不是寻常商贾。要不要再派一人,试探深浅?」
  项梁沉吟片刻,点头:「让籍儿去。」
  ---
  项羽到蓟城那天,没有急着去赵府递拜帖。
  他先在城里转了一圈。
  玄影镖局。
  门面不大,进出的人个个脚步沉稳,眼神警惕。他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见任何人间聊说笑。
  玄记商铺。
  伙计搬货、掌柜算账,井井有条。他进去转了转,问了几样东西的价钱,伙计答得客气,却不多说一个字。
  迎熹楼。
  还没到饭点,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位。他往里看了一眼,大堂坐满了人,伙计们脚不沾地地穿梭其间。
  回春堂。
  项羽在那条街口站了很久。
  长长的队伍从药铺门口排出去,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街尾。排队的人穿着粗布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里拎着青菜、提着鸡蛋、抱着布包。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队伍最前面,药铺的伙计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没称斤两,只点了点头,就从柜檯里拿出几包药递给她。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项羽问旁边一个卖饼的小贩:「那药铺,看病便宜?」
  小贩看了他一眼,笑了:「客官是外地来的吧?那不是便宜——是不要钱。」
  项羽挑眉。
  小贩继续说:「回春堂徐大夫定的规矩:穷人看病,有东西就换点东西,没东西也给看。城里哪个穷人没受过他的恩惠?」
  项羽看着那条长龙,沉默了一息。
  「这药铺,谁开的?」
  小贩压低声音:「听说是赵大东主。这一片的买卖——玄影镖局、玄记商铺、迎熹楼,全是他的。」
  项羽没说话,转身往迎熹楼走去。
  ---
  他在迎熹楼住下了。
  一住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把楼上楼下摸了个透。哪个伙计话多,哪个伙计嘴紧,哪个时段客人最多,哪个角落能看见雅间——他都摸清了。
  但那个传说中的「东主」,始终没出现。
  玄镜进了赵府书房。
  「项梁又派人来了。」
  嬴政抬眼。
  玄镜续道:「这次是项羽。项梁之侄,项燕之后。」
  嬴政目光落在窗外。
  廊下,沐曦正蹲在那儿给太凰梳毛。
  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告诉他——项将军死于反间计,自刎阵前,是大丈夫。但那是楚国的事,与燕地无关。」
  他顿了顿:
  「不淌浑水。」
  玄镜领命而去。
  ---
  迎熹楼,郭楚坐在柜檯后。
  门推开,玄镜进来了。
  郭楚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
  项羽坐在大堂角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郭楚永远站在柜檯后头拨算盘,对谁都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话都不愿多说一句。可这个玄衣男人一进来,郭楚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项羽眯了眯眼。
  这个人,比迎熹楼二掌柜的位置高。
  项羽看着那个玄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转头看向柜檯:「二掌柜,方才那位,是玄影镖局的镖头?」
  郭楚抬眼看他,没说话。
  项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烦请通传一声。项羽,想见他。」
  郭楚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接,他转身往楼上去了。
  片刻后,他下来,对项羽点了点头:
  「雅间。请。」
  项羽起身,跟着他上了楼。
  雅间门推开,玄镜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项羽进门,逕直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我要见赵大东主。」
  玄镜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他才抬眼看向项羽,声音平平淡淡:
  「项燕之后。项梁之侄。」
  项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玄镜继续说:
  「东主说——项将军死于反间计,自刎阵前,是大丈夫。但那是楚国的事,与燕地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项羽:
  「东主不愿淌这浑水。」
  项羽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冷:「不愿淌浑水?还是不愿见人?」
  玄镜没有回答。
  项羽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我会带回去。」
  门关上了。
  ---
  项羽回到关中,把话原封不动告诉项梁。
  一片寂静。
  周季皱眉,小心翼翼开口:「将军,此人说『死于反间计』……」
  项梁的脸色沉了下来。
  反间计。自刎。
  这是项家最深的痛。
  项羽在一边冷冷补了一句: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
  项羽退下后,只剩项梁一人。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沉鬱的脸照得更加阴暗。
  父亲死于反间计,自刎阵前——那是他亲眼看着的。
  现在,一个燕地的商人,也敢拿这事来羞辱项家!
  项梁的手握紧了椅背。
  夜风呼啸而过。
  几日后,项军营中传出消息:燕地赵大东主狂妄无礼,辱及项氏先人。
  又几日,项羽点兵五千,挥师北上。
  对外的说法是——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一个下马威。
  但项梁知道,项羽也知道——
  他们要的,不只是下马威。
  他们要的,是让那个人知道:项家,不是谁都能踩的。
  ---
  消息比人跑得快。
  项羽一啟程,玄镜的密报已经送到了赵府书房。
  嬴政看完,将竹简放在案上,抬眼看向玄镜:
  「你怎么想?」
  玄镜垂首:「属下在,项氏的人——踏不进燕地半步。」
  嬴政点了点头。
  项军刚过淮水,玄镜一千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备足马匹粮草,连夜出城。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门。
  门内,小桃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刚熨好的外袍,像是要送出来,却又停在那里。
  玄镜没有多看,拨马便走。
  一千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
  枪影铁骨
  项羽出兵五千,玄镜领一千黑冰卫相迎。
  两军对峙于燕齐交界的一片旷野。秋风捲起枯草,掠过双方阵前,空气中瀰漫着肃杀之气。
  玄镜策马上前半步,从身后取出一张硬弓。
  项羽眯眼——这距离,起码两百步。他想做什么?
  玄镜搭箭,拉满,松弦。
  羽箭破空而去,挟着尖啸声直插项军阵前——「夺」的一声,钉入项羽马前叁丈处的土地,箭尾犹自颤动。
  箭上缚着一卷布帛。
  项羽身侧副将正要上前,项羽抬手止住,亲自下马,拔箭展帛。
  是地图。
  关中地形、粮道、驻军标得清清楚楚——项家军在关中的兵马部署、粮草囤积之处,一笔一划,分毫未差。
  项羽瞳孔骤缩。
  布帛下方,另有一行字:
  「此图已抄一份,发往咸阳。」
  项羽攥紧布帛,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向对面那个玄衣男人。
  玄镜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彷彿刚才那一箭与他无关。
  项羽扬声:「赵东主辱我先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
  他枪尖一挑,指向玄镜身后的黑冰卫:
  「今日你若胜我,我项羽二话不说,撤兵回营。你若败了——让赵东主亲自来见我!」
  玄镜缓缓拔出腰间长剑,策马上前。
  没有多馀的话。
  ---
  两军阵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秋风捲过,枯叶纷飞。
  项羽双目微眯。对面这个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剑尖垂地,气息沉稳得像一座山。
  「哼。」
  项羽双腿一夹马腹,霸王枪破空刺出!
  枪势如龙,挟着呼啸风声直取玄镜咽喉!
  玄镜侧身,剑锋斜撩——「噹!」
  枪剑相交,火星四溅。
  项羽手臂一震,心下微凛。此人剑上力道,竟能硬扛自己一枪?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枪已至。
  枪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击都挟着千钧之力。项羽的枪法刚猛霸道,枪枪取人性命,毫无保留——
  刺喉、扎心、扫腰、劈头!
  玄镜的剑却像是生了根。不见凌厉攻势,只有恰到好处的格挡、卸力、侧身。每一枪都被他堪堪避过,或以剑脊卸开,从不硬碰硬,却也从不退让半步。
  「噹噹噹噹——!」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在旷野上回盪。
  项羽越打越惊。
  他从十五岁起征战沙场,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
  此人的剑法不见锋芒,却像一张绵密的网——每一次格挡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每一次卸力都让他的枪势扑空。
  更让项羽心惊的是——
  他从头到尾,只格挡,不攻击。
  几十回合下来,玄镜没有还过一剑。
  彷彿自己每一次出手,都在他预料之中。
  「好!」项羽战意更盛,枪势骤然一变——
  不再是刺击,而是横扫千军的枪尾!
  霸王枪抡圆,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
  玄镜俯身贴马,枪风擦着他头顶掠过,鬓边几缕发丝被齐齐削断。
  项羽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有意思!」
  枪势再起。
  这一次,项羽不再急于求胜,而是沉下心来,将霸王枪的刚猛与自己天生的战意融为一体。枪影翻飞,如龙蛇盘绕,将玄镜团团裹住。
  玄镜依旧沉稳应对,剑势滴水不漏。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项羽的枪太重了。每一次格挡,都像是被巨石砸中。他的虎口已经裂开,手臂开始发麻,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
  可他不能退。
  一退,项羽就会看出破绽。
  一退,身后一千黑冰卫就会陷入险境。
  一退,东主的「赵大东主」之名,就会被人看轻。
  他咬紧牙关,继续撑着。
  ---
  项羽越打越畅快。
  他已许久未遇这样的对手——枪剑相交数十回合,对方竟寸步不退。每一剑都稳稳接住他的攻势,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滴水不漏。
  这人是什么做的?
  他决定试试虚实。
  霸王枪虚晃一招,诱得玄镜剑势外倾,随即枪尾骤然倒转——
  挟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向玄镜胸膛!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一击,足以碎石裂碑。
  项羽收枪,准备看对手落马。
  然后他愣住了。
  玄镜没有落马。
  他甚至没有后退。
  那桿枪尾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他却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举剑,继续盯着项羽,继续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彷彿那一枪,砸在别人身上。
  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不怕死的。
  战场上,有的是敢于衝锋陷阵的死士。他们可以赴死,可以流血,可以倒下。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中了致命伤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继续打。
  这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眼中没有任何慌乱,手中的剑甚至没有抖一下。
  他像是……没有知觉。
  项羽握枪的手,忽然紧了紧。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是人是鬼?」
  玄镜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剑尖依旧指着项羽,气息沉稳。
  项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枪,拨马回头。
  ---
  项军阵中,副将迎上来:「将军!为何收手?!」
  项羽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那个身影一眼。
  玄镜还站在那儿,背脊挺直,骑姿稳如山。
  项羽皱眉,沉声道:「那人……不对劲。」
  副将不解:「不对劲?」
  项羽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刚才那一幕——枪尾砸中胸膛,正常人当场吐血落马,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
  玄镜看着项羽拨马回阵,鼻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策马回营。
  一千黑冰卫跟着他,缓缓后撤。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骑姿稳如山。
  到了营帐——
  玄镜刚下马,整个人往前一栽。
  「头儿!」
  黑冰卫一拥而上,把他扶进帐中。他张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黑红的血跡溅上毡毯。
  身旁的副官扯开他的衣襟——
  胸口处,一个拳头大的青紫色瘀痕触目惊心。
  玄镜躺在那里,嘴角还在渗血,声音却依旧平静: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说完,他双眼失焦,整个人倒了下去。
  副官脸色发白:「快!备马,回赵府!」
  ---
  赵府大门外,徐奉春早已踱来踱去。
  他收到消息就从回春堂赶来,等了一个时辰,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印子。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徐奉春抬头,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还没停稳,几个黑冰卫已经把玄镜抬了下来。
  「让开让开!」
  徐奉春叁步并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撕开玄镜的衣襟——
  胸口处,拳头大的青紫色瘀痕,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隐隐透着暗红。
  徐奉春的手按上去,脸色青白交错:
  「肋骨……断了叁根。内脏震伤……」
  他抬头看着玄镜,眼眶泛红:「你、你怎么撑回来的?!」
  玄镜没有反应,嘴角还在渗血。
  小桃站在旁边,双手摀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玄镜。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好好帮玄镜疗伤,剩下的——」
  他转身,玄色衣袍在风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孤善其后。」
  ---
  玄镜躺在榻上,胸口缠满白布,呼吸沉而缓。
  徐奉春守了一夜,天亮时终于撑不住,靠在墙角打起了鼾。
  小桃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门推开,沐曦进来了。
  小桃要起身,被她按住。
  沐曦在床边坐下,看着玄镜那张苍白的脸。
  玄镜护了她多少年?
  从咸阳到燕地,从凰栖阁到赵府。
  那个永远站在嬴政身侧、永远面无表情、永远不会说一个「不」字的中年男人——
  然后她起身,走了出去。
  ---
  书房里,嬴政正在看那张地图的抄本。
  沐曦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嬴政抬眼,看她。
  「项氏不会善罢甘休。」沐曦开口,声音很平,「项羽话已说出,不能反悔。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嬴政放下地图:「项羽、项梁——」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安排一趟寻常行程:
  「人头摸了。」
  沐曦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杀了他们,谁来给玄镜道歉?」
  嬴政挑眉。
  ---
  几日后,蓟城外来了个衣衫半旧的汉子。
  刘邦。
  他没钱住迎熹楼,在城外找了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打尖时跟掌柜的间聊,叁两句话就把城里的事摸透了七八分。
  「听说玄影镖局的镖头,前几日亲自押了一趟镖?」
  掌柜的点头:「是啊,往南边去了。听说是一桩大买卖,镖头亲自出马。」
  刘邦「哦」了一声,正要再问,掌柜的又补了一句:
  「这段时日镖局里主事的是二镖头。是个好蛐蛐儿的,城里斗虫的圈子都知道他。」
  刘邦眼睛一亮。
  他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传闻——项羽在燕齐交界跟赵大东主的人马干了一仗,没讨到便宜,灰溜溜回去了。据说赵大东主手里有项家军的兵马分布图,还扬言要送去咸阳。
  这趟镖,怕不是送图去了?
  刘邦摸了摸下巴。
  他回到客栈,把跟来的几个弟兄叫到跟前:
  「去,给我找一隻蛐蛐儿。」
  眾人愣住:「蛐蛐儿?」
  刘邦点头:「要特别的。长得怪、长得丑、长得跟别人不一样——都行。不用能打,但得让人一眼忘不掉。」
  眾人面面相覷。
  刘邦摆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
  叁天后,一隻蛐蛐儿被送到了刘邦面前。
  那虫子通体雪白,一双眼睛却是赤红色,趴在笼底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不怕。
  刘邦凑近看了半天,笑了:「就它。」
  玄影镖局门口,芻德正要出门。
  这些日子玄镜养伤,镖局的事都压在他肩上。他忙得脚不沾地,连餵蛐蛐儿的功夫都没有。
  刚跨出门槛,一个人影挡在面前。
  「玄影二镖头,借一步说话。」
  芻德抬眼。
  面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堆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何事?」
  刘邦从身后掏出蛐蛐笼,往他眼前一晃:
  「在下刘邦,听说贵局镖头出了趟远门,想送二镖头点小玩意儿解解闷。」
  芻德低头看了一眼。
  笼子里那隻蛐蛐儿,通体雪白,眼睛赤红,静静趴着,像是在睡觉。
  这虫子……他没见过。
  刘邦把笼子往他手里一塞:「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芻德把笼子推回去:「不。」
  刘邦没接,只是压低声音说:
  「麻烦二镖头帮传句话——就说我刘邦,愿意出兵,帮赵大东主挡项军。」
  芻德抬眼看他。
  刘邦摆摆手,转身就走,声音飘回来:
  「带回去,半路也可能就死了。扔了可惜,您留着玩吧。」
  芻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隻蛐蛐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
  赵府书房。
  芻德把那隻蛐蛐笼放在案上,把刘邦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嬴政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隻白虫。
  沐曦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这虫子,挺特别。」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嬴政:
  「夫君,我来会会这个刘邦。」
  嬴政抬眼:「一起。」
  沐曦点头:「好。咱们不用露面,让小桃在中间传话便是。」
  ——
  刘邦接到消息时,正在客栈里。
  「赵大东主愿见?」
  来人点头:「明日午时,迎熹楼。」
  刘邦把乾粮往桌上一扔。
  他就知道。那隻蛐蛐儿,送对了。
  ---
  翌日午时,迎熹楼雅阁。
  刘邦被小桃引上楼时,发现这间雅阁比他想的更大。一扇落地竹帘将房间隔成两半,帘后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刘邦在帘前站定,抱拳行礼:
  「沛县刘邦,拜见赵大东主。」
  帘后没有回应。
  小桃站在帘侧,开口道:「刘公请坐。夫人的话,由奴婢代传。」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坐下。
  帘后传来极轻的几句说话声,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片刻后,小桃转向他:
  「刘公来意,东主已知。」
  刘邦点头,开门见山:
  「在下愿出兵,助东主抵御项军——这一次,还有往后的。」
  小桃侧耳听了片刻,转述道:
  「东主夫人说——不必。」
  刘邦愣住。
  不必?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桃继续说:
  「赵家可提供刘公关中粮食,直减什二,为期叁个月。平民购粮,仍按原价。」
  刘邦愣了一下。
  直减什二……便宜两成?
  他明白了。赵大东主不要他的兵,是要他去做一件事——让刘邦自己,有办法去存粮。
  帘后又传来几句低语。
  小桃听完,看向刘邦:
  「东主夫人还有一句话——」
  刘邦竖起耳朵。
  「若是项军来抢赵家的粮仓——」
  小桃顿了顿,一字一顿:
  「赵家便不再提供粮食予刘公。」
  刘邦的冷汗留下来。
  他站起身,郑重抱拳:
  「多谢东主。多谢夫人。」
  帘后没有回应。
  小桃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邦转身下楼。
  ---
  雅阁内,帘幕静垂。
  沐曦靠在嬴政肩上,看着刘邦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项羽让玄镜受伤。」
  嬴政低头看她。
  沐曦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我要让刘邦——替我们搧一耳光。搧得比掉脑袋还疼。」
  嬴政没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腰。
  ---
  刘邦回到客栈,在床沿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一遍一遍回想帘后那几句话。
  「赵家提供粮食,便宜二成,为期叁个月。」
  「平民购粮,仍按原价。」
  「若是项军来抢赵家的粮仓,赵家便不再提供粮食给刘军。」
  刘邦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高明……真他娘的高明……」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忍不住又坐回去,把话掰开揉碎了想。
  赵家没受他的恩惠。
  他送蛐蛐儿、来求见、来说「愿意出兵」。人家一句「不必」,把他所有的「人情」都挡在门外。
  但现在这笔粮食,不是他还人情,是人家赏他的。是他受了赵家一个天大的恩惠。
  他能存粮了。
  有粮就有兵。有兵就能壮。这个道理,叁岁小孩都懂。
  可赵家给他的不只是粮——是「别人买不到」的粮。
  项军买不到赵家的粮。
  平民买得到,还是原价——但平民那点钱,能买多少?真正的大头,是他刘邦。他买完了,平民才去买剩下的。
  平民买不到粮怎么办?去找别的粮商。
  项军也买不到粮怎么办?也去找别的粮商。
  那些粮商——眼睛都是亮的。
  涨价。
  一定会涨价。
  项军要跟百姓抢粮,粮商要涨价宰客。关中那一片,用不了多久就得乱。
  而乱起来的时候——
  他刘邦,手里有粮。
  刘邦站起身,推开窗。
  月光落在街上,清清冷冷的。
  他望着那个方向——迎熹楼的方向。
  帘后那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脸,只说了几句话。
  可这几句话,已经把项羽的脖子掐住了。
  刘邦忽然想起一个词。
  下棋。
  人家在下棋,而他刘邦,刚被当成了一枚棋子。
  可他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这枚棋子,能赢。
  他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半晌,刘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混着夜色,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佩服:
  「关中……有热闹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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