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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柳氏很是满意他的顺服,温和笑道:“好孩子,你如今还需静养,外祖母晚些再来瞧你。”
  君澜眼眶蓄泪感激道:“孙儿已无大碍,何须外祖母这般挂心。”
  柳氏抚着他的脸,叹道:”这般懂事,真真叫人心疼。“
  言毕,她又嘱托月露必要好好照料,方才携着王嬷嬷离去。
  午后的水榭如往常一般安静,沈虞用过膳后,不是在歇在白氏处,便是在这里独自歇息。今日他未急着歇下,只吩咐福贵叫了年舒来。
  年舒到时,沈虞正立在东墙那面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金丝楠木多宝格物架下,只见他一手正握着一方古砚,另一手正用菱丝绢轻轻擦拭。这面如墙高的架上陈列了多年来他精心收集的名砚,不论金石铁玉,每一方皆是传世名作,无价之宝。
  年舒想,父亲必是从哪里得了这方古砚,正摩挲赏玩,此时出声会否惊扰他。未倒是,他在踟蹰中,沈虞却向他招手道,“舒儿,你过来瞧这方瓦砾砚,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年舒方上前近看,只见这方砚台呈簸箕凹型,砚心平滑,砚身倾斜,背后竟雕成十二根蟠龙纹钉柱支撑,砚周边缘刻着的龙腾四海栩栩如生,他眼中流出惊喜:“这是?”
  沈虞道:“不错,这是你秦叔派人从天京捎回的十二龙纹古瓦汉砚。”
  沈秦乃沈虞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矿场采石,砚场制砚,他皆能替他看顾。
  年舒听他这般说话,方知沈秦此刻在京中料理砚堂生意。“相传此砚乃是汉代制砚名家洪渊集未央正宫瓦砾而作,此刻一见,果是古朴致远,王气隐现。秦叔这次能得此砚,可谓有幸之至。”
  沈虞叹道:“古往今来,多少名家好手付出毕生心血在这制砚之事上,又有几人真能留名青史,传下后世名作。”
  回身将砚台放入架上丝绒盒中,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轻声叹道,“为父这手已废,再不能拿起雕刀剖石刻花。”
  这话如惊雷在年舒耳边炸开,一时间,他竟却未能明白父亲话中之意,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他的手怎会废掉?是因旧年伤患?还是另有新伤?
  母亲曾说,父亲近来生了传家之意,难道是因这手疾,“您可是身体不适,儿子去请吴神医来给您瞧瞧,亦或去天京寻访更好的大夫来诊治。”
  沈虞摆摆手,沉声道:“我的手,早在崇德二十三年已废了。自那时起,十多年来,我未曾再用雕刀刻石。”
  崇德二十三年,正是他出生那年,母亲曾说,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了手,与顾氏的制砚比试是由大哥替代。虽那时受了伤,可之后父亲每年皆有制砚供奉朝廷,件件皆是精品,未有失手之时,现在他怎会对自己说,他的手已经残废。
  那这些年供上的砚台到底是谁所作?
  他又为何隐瞒众人如此之久?
  “舒儿。”沈虞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沈年舒一稳心神,立刻回道:“儿子在。”
  沈虞冷刻地望着他,无奈中含着一丝怨恨,“万寿节将至,宋文棠死了,眼下谁来替我作砚奉上呢?”
  胸中顿时掠过惊涛骇浪,这些年父亲所出之砚竟是出自宋文棠之手!年舒有些不可置信道:“父亲,您是说这些年你所作之砚是宋氏所制。”
  “不错,是宋文棠替我而作,”沈虞自嘲而笑,“谁能想到,堂堂大顺制砚官早已残废,连一把小小的雕刀竟也拿捏不起。”
  按下心中的惊惶,年舒清醒道:“父亲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沈虞无畏且悲忿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制砚殊荣毁于一旦,难道你要我把制砚官一职拱手相让,我的手是废了,但我绝不能放任沈家一蹶不振,让顾氏踩在脚下!”
  即便早知父亲执着名利权欲,年舒仍难以相信他竟如此大胆,不惜欺君罔上,去维持家族表面风光。难怪他一直铺陈他与兄长未来之路,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不忘沈家。
  原来,骨肉亲情,终不如名誉权势,他们皆是他光大沈家门楣,铸就辉煌的棋子。
  “父亲,即便此事已牵扯上全族性命,您也不后悔?”
  “何来后悔?”沈虞眼中露出狠厉,“当年知晓实情之人,早已不在人世。”
  “那父亲今日为何要告诉孩儿?”
  思量间,年舒不由冷笑,“儿子知道了,宋文棠死了,您再也找不出称手的替刀,为你作出精美的砚台去圣上面前邀宠。”
  “放肆!”年舒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落在脸颊,沈虞指着他气道,“舒儿,为父一直以为你与年曦、年尧两位兄长不同,你识大体,明事理,当知家族兴衰重于个人性命。不料你也是这般糊涂,当真是我对你太过寄予厚望,反倒纵了你这般忤逆于我。”
  年舒生受他一掌,木然道:“儿子不敢。”
  此刻,他只觉心灰意冷,什么家族,什么荣耀,一切都是假的,沈家十几年来拥有的一切皆是另一人所给。
  谈什么家族复兴,重回研墨行当之首,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见他起了颓丧之意,沈虞又软了声音道:“年舒,你是我的儿子,为父怎不知你面冷心热,因着年如的死,对宋家那孩子生了怜悯之心。可你不能因着此事,觉得我们对宋家有所亏欠。不错,宋文棠是替我作砚,难道他全无好处?若不是我的提拔,他贱命一条,何至于能成为砚场管事,娶貌美娇妻?他那一手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又怎能呈到圣上面前,得金口玉赞。年舒,人活一世,当懂得审时度势,利用一切有利之势,得最大利益。你年纪尚小,处事仍需历练。今日之事,为父亦不与你计较,你再多多思量吧。”
  脸上火辣的疼痛掩盖不了他心头的冰冷,无论父亲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他依旧不能苟同他的不择手段,这些年,他第一次生了要永久离开沈家的念头,这里就像一头无时无刻不再吞噬良善道义的怪兽,呆的越久,越会迷失自我。
  年舒不动声色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沈虞满意点头,转而又皱眉道:“近来,为父已觉身子大不如前,本已决定这次万寿节后不再让宋文棠制砚,把这个家交给你大哥打理。可眼下这人却烧死在砚场,实在是蹊跷。”
  年舒现下明白过来,父亲急急招他从书院回来,不止因为大哥与君澜,更重要的是,万寿节将至,宋文棠却死了,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妥帖的人商量奉上之事,只好让自己回家。
  此刻他也不必再拐弯抹角,对沈虞道:“砚场失火之事,父亲从来没有想过与二娘有关吗?”
  沈虞道:“有,但顾家也不能忽视。”
  的确,每年万寿节奉砚多少人等着看沈顾两家一较高下,虽说这些年也各占上风,各有输赢,若没了宋文棠,沈家此回的胜算又有多少。何况,沈虞手残之事难保不被泄露,被有心之人利用,“父亲的意思是,手疾之事已被顾家知晓,所以是他们下手杀了他夫妻二人?”
  沈虞道:“不得不防,若是此事被顾家在万寿节上揭穿,沈家定将万劫不复。”
  年舒正色道:“儿子当尽力查出砚场失火原因,为父亲分忧。但奉上制砚之事,父亲有何打算?”
  沈虞面有忧色:“容为父再想想。眼下已近冬日,你亦不必急着回书院,过了年来年春日再去吧。”
  沈年舒躬身道:“是。”
  沈虞又嘱咐他:“你且去吧,看好宋家小子。顾氏那边我自会让人去打探。”
  第7章 隐疾
  顶着脸上的掌印出水榭,年舒挨打的事自然是瞒不住。
  不到一盏茶时间,沈园已传了遍。
  此时,福贵正谄笑着接过白氏的一封赏银,白氏见不惯他那幅小人模样,只拿眼角斜他,“老爷一向疼他,若不是要紧事,断不可能动手。你可知是为什么打了?”
  福贵谄笑道:“夫人您是知道水榭伺候的规矩,不能近门。小人离着远,也不曾听得真切。”
  白氏道:“你个鬼精儿搁我跟前装神弄鬼儿!别人是不敢,你却是个大胆的。快细细说来,否则我可饶你不得。”
  见他仍有犹豫,她又道:“想来你在老爷跟前伺候的久了,难免摆起主子的款儿。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等过些时日,我再告诉老爷,福贵爷如今心思大了,不如早早打发了,自去谋个出路。”
  心知眼前人自己得罪不起,福贵连忙跪下求道:“夫人您说是哪里话?小的如何敢欺瞒您!今日午间老爷叫了四少爷进屋,特特嘱咐门口不许留人,小人哪敢杵在门口。好在小人伺候久了,自然留心老爷的喜怒哀乐,两人说话声音大些,小人才隐约听见‘宋文棠’三个字”,他一边说着,一边流泪求着白氏,抖着肩膀道,“其余小人是真不知道了。您就饶过小的这遭吧!”
  白氏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轻蔑道:“我且信你这回,去吧,咱们的大夫人那儿还等着你讨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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