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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此刻,三楼面山的一排窗户全开,晨光仿佛穿透山体照进屋中,满室光华。
  对窗设坐席四位,沈虞与沈年曦分别坐于最左端与最右端,中间两席居左是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居右则是云州刺史俞冲旭。上席左右自上而下再设二列席位。左手为制砚大家及名石商人,右手则为制墨名家及沈家常来往的大商号。
  君澜甫一进来,只觉多数人的目光已盯在他身上,顿时敛眉观鼻,视若不见,他快速走到主座之前,虽不知那年轻人身份几何,但能在主位,必是显贵,于是行礼道:“见过两位大人。”
  那年轻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君澜又面向沈虞躬身道:“外祖父,不知招孙儿前来有何事吩咐?”
  沈虞望着他慈爱道:“这是天京来的淮公子,他本喜书画,且酷爱文房。今年奉砚时,他曾见过‘龙升旭日’那方砚台,因此想见见制砚的人。”
  君澜疑惑道:“年曦舅舅便是那方砚台的制砚人,孙儿不明。。”
  沈虞道:“你年曦舅舅方才说这方砚台是你与他同作。”
  闻此言,他立时望向年曦,只见后者殷切点头,君澜已是明白事情来龙去脉,难怪以他的身份,沈虞怎会让他上楼来待客,原来是沈年曦对贵人说了那砚他也有参与制作。
  看来他是真心想自己出头,不过沈虞却不这般想,不然看向他的眼神就不会带着警示。
  心念转瞬间,君澜已浅施一礼,向淮公子道:“年曦舅舅过谦了,与其说君澜参与那方砚台的制作,不如说是我跟随舅舅学习精雕制砚,做些选石、打磨的琐碎事罢了。”
  眼见的,沈虞听他如是说,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淮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并未就他的话说信与不信,只赞道:“云州真是风光宝地,竟孕育出如此钟灵毓秀的人物。”
  第一次听人直赞自己的容貌,君澜颇有些不自在,“谢大人谬赞,君澜不过寻常手艺人罢了。”
  淮公子道:“你是砚场工人?”
  沈虞正待解释,不想身旁的俞大人道:“公子误会了,这孩子是沈大人的外孙,因是喜欢制砚,才送去砚场专事学习。”
  淮公子道:“原是家学渊源,难怪有此天赋。”
  听他如此说似认定了君澜参与奉上制砚,君澜怕沈虞责怪,只好道:“君澜入制砚门道数年之久,只窥得皮毛,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淮公子道:“无妨,可有制得什么砚?”
  君澜道:“成品甚少,不过游戏之作,早已卖出。”
  沈虞原还担心淮公子要看他的成品,少不得还要找些寻常品相冒充,他自己这般说,倒也省事,眼见着询问得差不多了,便对座上人道:“公子,灵州陈氏寻得一方沉潭石,乃制砚石料上上品,何不请他抬上来赏鉴一番。”
  淮公子点头道:“也好。”
  座下一人闻言起身:“小人这就去准备了。”
  沈虞对君澜道:“你先下去吧。”
  君澜应是,不料淮公子道:“你也留下一同观赏。”
  君澜踌躇,后见沈虞点头应允,方才留下。淮公子见他二人这番作为,少不得轻轻一笑,再不言语。
  少时,四名工人合抬一块红绸系住的巨大石块放在厅中正处,在座之人纷纷起立,上前围观。
  石块通体乌黑,触手而温,以器具扣之,声沉而闷。
  此石所属者陈邾上前道:“诸位,此石取自我灵州璧山潭,原是我砚场的采石工人游玩之时偶然发现。那日他入潭游水,下沉之中,竟见潭深处隐隐发光,幸而他水性极好,深入而去,才见这方巨石。本以为是翡翠石料,他匆匆来禀报于我,我费尽人力数百,钱财万贯,才将它自潭中取去。请了翡翠买卖行家来瞧,竟说此中并无好料。我心中失望至极,欲当做普通石块弃之,此时砚场的老者却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沉潭石,是制砚的上等好料,制出的砚台坚润不燥,发墨快而不涸,能存百年。”
  众人听他如此说,纷纷叹道:“若真是沉潭石,那当真是稀世珍品!”
  “若是制了砚,那砚台岂不是价值千金!”
  “什么千金,这样的珍品自当奉上为尊,怎可私藏!”
  “也是,这样的传世珍品只有天家方能享用了!”
  “万岁若得见此物,必当开怀,到时这沈家与陈家又如何论高低呢。”
  陈邾面有得色,本来他陈氏也是洛河一带制砚名家,依靠河石的取用,他家的流沙石砚虽不比沈家溪石砚、顾家的澄泥砚、周家的青金石砚,但也自成一派,颇有名气。
  这些年沈氏越发得意,成了这行中领头,不论石材商贾还是手艺大家皆向它看齐,陈邾虽有不满但亦无可奈何。现下因机缘得了这奇石,虽不寄望能够压倒沈家,但稍稍提振门楣也算有所作为。
  见着别人羡慕的眼光,陈邾道:“小人也不确信这是否是沉谭石,只想着盛会在即,便抬来一同欣赏。”
  沈虞知他炫耀的心思也不点破,反而笑道:“自是陈兄不吝宝贝,咱们才有缘得见啊。”
  顾桐彦悄悄问了身边的顾山,“这真是沉谭石?”
  顾山小声道:“还真不知道,毕竟只是书中记载,实物谁也没见过。”
  顾桐彦嘲笑道:“你瞧他那得意的样子,恨不得这事已定,就等着云州刺史上报天听。”
  顾山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些,别忘了这番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桐彦立时闭了嘴。
  另一边,淮公子好奇地围着石块转了转,问沈年曦道:“沈公子怎么看?”
  沈年曦道:“前朝《观砚》一书曾简略提过,‘沉潭之石,置活水深潭,石型各异,通体乌黑,触手升温,遇水晶亮’,若是这些都符合,那这块石料确有可能为沉潭石。”
  陈邾听他如是说,忙喜道:“若据沈公子所说,想必是了。璧山潭连接洛河,确是活水,采石之时,它在水中也散发着莹光,与书中所说皆是对上了。”
  众人纷纷应是,争相与他道贺。
  就在一片喜庆之气中,有人突然却道:“貌似沈家小公子对这块乌石有异议?”
  冒然被点中,君澜有些吃惊,抬头对上那双戏谑的眼。
  顾桐彦正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他:“我瞧小公子对着这石块眉目紧皱,似有为难之处,难道是有话要说?”
  厅中人霎时向他看来,尤其那陈邾已薄带怒意:“想不到小公子小小年纪竟是辨石高手,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君澜本来沉浸在对这方石料的思考中,冷不防被顾桐彦点中,此刻所有焦点聚在他身上,虽有不自在,但他仍旧沉稳道:“小侄并非此中高手,只略有不同意见。”
  他大胆猜测沈虞并不喜陈氏在此次砚墨会上大出风头,于是道:“若说形体色泽那这方石料皆能与沉潭石对上,但只有一点,方才以器具扣之,声沉闷。若真是沉潭石,其声应是清脆悦耳。”
  陈邾道:“笑话,你仅凭听声便断定这不是沉潭石,岂非儿戏?”
  君澜道:“确实,因此小侄只是略有猜疑,提出疑问罢了,毕竟谁也不曾见过真的沉潭石。”
  沈虞问道:“书中未曾记载之事,你怎会知道?”
  君澜道:“外祖父,我随师傅寻山访石,途经泰州时,曾遇当地一位制砚老师傅,我们谈论砚台名石时,他曾说起过这种奇石,除却色黑遇水透光外,因它内里肌理绵密细致,所以金石击之,声音清脆明亮。”
  陈邾愤然道:“一派胡言!那人可曾亲眼见过?”
  君澜道:“未曾。”
  沈虞道:“可有办法证实?”
  君澜道:“有,切石即可。”
  其实是不是沉潭石只要切开石料,用墨条一试便知,可陈家一开始就存了在盛会炫耀之心,既咬定这石料无人见过,也未必有人敢当众切石,即便后来切开不是,也无人会追究,若要用此石制砚奉上,他大可以找方好的砚台顶替便是,这样既博了名声,又赢得天京赞誉,何乐而不为。
  本来一切顺利,谁料想沈家出了这个浑小子。
  果然,陈邾眼见地慌了起来:“切石费时颇久,恐延误了盛会时间,不如待我回去切料后再行告知,到时再请诸位赏鉴。”
  沈虞摆手笑道:“陈公多虑,沈某手下别的不多,只略有几个采石切料的人了罢了,切开这方石,费不了多少时辰。”
  陈邾犹豫,沈虞接着道:“今日趁着诸位都在,我们不妨一证。若这石料真是百年难遇的沉潭石,那自是咋们行当的大盛事,且不说好好庆贺一番,若是传到天京城中,上达天听,对陈公也是好事。”
  久未说话的淮公子此时道:“若是真的,我也算有幸赶上了,回去必定好好说叨说叨。”
  陈邾心想成败在此一举,何况那少年的话未必是真,于是一咬牙道:“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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