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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刘丰不想他与年舒竟是旧识,但依旧沉声禀道:“陛下,西海王携奉砚人宋君澜觐见。”
  深重的万福雕花纹漆木门缓缓打开,君澜屏息凝神,跟随赵稷踏入殿中。
  殿中点着凝神静气的白檀香,君澜垂首观鼻,跪在赵稷身后,心跳如鼓。
  前方响起赵稷略带哽咽的声音,“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君澜连忙沉声道:“草民宋君澜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响起一道威严之声,“稽儿平身。”
  君澜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砖,卑微地紧崩着身体匍匐在地上,只觉一阵威压之感笼罩全身,竟让他不敢动弹,未几,他已觉汗水湿透了后背。
  良久,他才听道那声音又道:“抬起头来。”
  君澜不敢有片刻思索,只缓缓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明黄云龙纹澜袍,系翡翠金丝腰带,头戴九龙衔珠金冠的老者立于宽大的檀木案桌之后。他两鬓微霜,双目似剑,面容不怒而威,自有王者天下之气。
  在他审视之下,君澜不敢多看,复又低下头来。
  皇帝道:“西海王前日呈上那方砚台是你所做?”
  “回陛下,是小人拙劣之作。”
  皇帝微微点头,“不必自谦,年纪不大有这般雕刻手艺,确是不错。”
  用手拂过案头上那方青金石砚,阿沅在他刻刀之下似活过来一般,一颦一笑与从前无异。
  他与她少年夫妻,一路走过多少风雨,她陪他屹立在天地朝宇间,即使面对生死,亦未曾退缩半步。
  可如今,她却舍下他,先走一步。
  她这一生,不爱金银,不着华衣,偏爱这硬邦邦的石头,倒不知是何缘故。
  “你可知这方砚台上所刻之人是谁?”
  “回陛下,小人当日不知,只是凭着西海王殿下所述而刻,观之他当日神色,想必是殿下心中极为重视之人。后来,殿下见砚成了才告知小人,所刻人像是先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皇帝有感,对着赵稷道:“你倒是时刻念着你的母亲。”
  赵稷声有悔悟,痛心道:“母后生我育我养我之恩,儿子未有一日忘怀。只可惜,母后因我之故才骤然病逝,是儿子不孝。”
  皇帝道:“你母后积劳成疾已久,并非全然是你的错,皇儿不必自责愧疚。”
  废太子是他一意孤行,阿沅多次相劝,他亦没有动摇。
  那夜他与她在月华楼相争,也是数十年来他们第一次争吵。
  ——陛下以为我保全太子,是因偏心于他。我何尝不知瑢儿比稷儿更合适那个位子。稷儿不具帝王之才,且性子和软,易受人摆布拿捏,何况东宫那些乌糟事非我一力压下,他的名声还不知会如何狼藉。事情已到如此境地,我仍反对废黜太子,并非是为了自己和稷儿的名声,我为的是陛下和陛下的江山!
  ——如今朝野上下并不安稳,寒贵之争日渐激烈,若此时骤然废黜太子,势必引发更大动荡,让有心之人乘乱而起,谋夺陛下江山。何况太子之位悬空,皇子们难免未存夺位心思,到时更会引起兄弟之争,骨血之仇。陛下,难道忍心看着一切发生?
  ——阿沅,你既知太子性子,也明当前局势,你就应知朕绝不会将天下放心交到他手中。先皇与朕数十年间,呕心沥血,多番筹谋,才有如今寒贵并立的局面,以太子之能,他决无可能平衡党争局面,握紧皇权在手。
  ——陛下,多年来,您还看不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寒贵之分?各大世家历时百年,最后凋零离散,寒门崛起,积蓄势力,何尝又不是下一个贵族,他们不过是借朝局之力,扩自身之势,等待时机成熟,谋夺皇权,建朝改制。
  ——阿沅,你放肆了。
  ——我只是让陛下认清,没有哪个朝代能够千秋万代!您为何要让自己的儿子背上这废太子的恶名,让他一世不得安宁。
  ——可朕不能让江山毁在自己所选的继承人手中。朕要的首先是能守江山,能御天下的明主,其后才是心中疼爱的孩子。
  那夜,月华楼上无一缕月光,只余她失望的面容。
  之后,他授意韩熙上奏弹劾太子好男风,蓄男宠,在东宫私建“弥子监”,大肆搜罗民间貌美男子入监服侍,枉顾纲常之德,败坏良俗之风,应废黜太子之位,迁出东宫。
  自那日起,阿沅自禁丽正殿,与他不复相见。
  砚台上的她倩眸微弯,薄唇轻启,似有无限情谊想对他诉说,可触手之间却是一片冰凉。
  罢了,是他欠了她母子二人。
  辗转之间,他已收敛好所有不该有的心绪,对阶下跪着的人道:“你奉砚有功,可想到什么赏赐?”
  一个男子这般美貌又蓄意接近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若说无所求,他如何能信。千方百计引得稷儿带他来见自己,他倒是颇想听听他想要什么。
  君澜听皇帝问他,连忙与心内暗自整理,方才开口道:“回陛下,小人不要任何赏赐,只望陛下能听小人说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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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面圣(二)
  宽阔的殿宇中,皇帝立于金阶玉台上,龙颜煊赫,逼视着阶下所跪之人,他要是说错一字,恐怕自身难保,遑论营救他人。
  “父皇,宋君并非贪图金银之人,亦确有要事相求父皇,还请您”,赵稷求情之语还未说完,已被皇帝凌厉眼风制止,不敢再言。
  皇帝敲打他道:“稷儿似乎旧病未改,很是喜欢帮人说话。”
  赵稷连忙跪下道:“父皇误会,宋君并非儿臣,儿臣从前那些旧友。原是初到扬州时,身染重疾被神医吴迁所救。宋君又跟在老神医身侧,是以儿臣才得以见识他的制砚之才。”
  皇帝若有所思道:“你是吴迁何人?”
  君澜忙扣首道:“回陛下的话,多年前蒙吴阿爷救治收留,小人才得以活命至今。”
  皇帝轻轻点头,“也罢,看在他的面上,朕或可听一听你要说的故事。”
  君澜大喜,感激道,“谢陛下。”
  言谢毕,他抬起上身将旁侧的锦盒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虽有砚台,但若无墨,不免失了雅趣。小人另奉‘风花雪月’四季套墨献与陛下,望能为陛下案头添一股墨香。”
  皇帝挥手,阶前內侍从君澜手中接过锦盒呈于御案上,打开了盒盖。
  盒中四条宽两寸,长五寸的墨条整齐排列,每条墨皆描金作画,第一条上画就微风之下,柳枝轻扬,一支纸鸢在空中飘摇翻飞;第二条上是一池碧波无限悠远,由近而远盛开朵朵莲花;第三条上则是明月悬空,一妙龄少女立于高楼之上,背影萧瑟;第四条上却是漫天雪色,一间空亭立于山涧。
  这些画并非名家所画,但笔触简约清新,一眼引人入境。更为难得的是,四幅单看皆可成独立画作,合在一处,画中内容又更为完整丰富。
  令皇帝吃惊的是,最左一条墨上题着一句诗,那字迹分明是阿沅的笔迹。
  “佳人成古石,藓驳覆花黄。”他齿间轻嚼,画中女子落寞萧瑟的背影竟与砚台上所刻的容颜重叠了。
  墨中幽香四散,将他神思拉远。初遇阿沅,是在繁花灿烂的盛春,姹紫嫣红的花海中,她扬着风筝线,肆意而笑,与母妃选来的一众贵女大有不同。
  曾几何时,阿沅也曾这样开怀,她何时成了凤座上威严肃穆,端庄华丽的金塑神像。
  “妾非要作那娇花蒲草,依赖夫君而活,妾宁作那坚韧磐石,可为夫君挡雨遮风,更可为他粉身碎骨。”
  阿沅,你可曾后悔成为朕的妻子,一生困于皇城宫墙之内,拘于锦绣华丽之中,不得顺心,无处安宁,最后落得与夫生疑,与子离散的下场。
  赵稷亲见皇帝眼神弥散,微有泪光,不禁佩服宋君澜的计策。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手艺人,不想还有这等智计。
  “砚台只是抛出陛下思念皇后的玉石,真正要的是陛下忆及往昔,勾起对皇后与您的愧疚。到时王爷所想之事必定能成。”
  果然,皇帝再次开口对君澜的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威喝,“这墨画是你所作?”
  “回陛下,是。”
  “那几笔字?”
  君澜忙惶恐道:“小人该死,擅自临摹了先皇后字迹,求陛下赐罪。”
  皇帝有感道:“刻砚,制墨,描摹,绘画你竟全会,且样样出众,想必亦是下了苦功,费了心思。”
  君澜道:“不敢期满陛下,砚台、墨画是小人所作,但髓香墨却不是小人制作。”
  “髓香墨?”的确墨香染骨,沁入肌理,“倒是好名字,说吧,你要朕听的故事。”
  “是。小人要说的就是这制墨人的故事。”
  青玉博山香炉里,青烟冉冉而升,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听着君澜讲述了沈慧与俞家之间的纠葛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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