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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谁能料到,当年随手医治的孩子,却和自己有如此深的羁绊,数年过去,他俨然已是他最亲近之人,“此次老夫进京,一来是为了看他,二来是有要事要办。既然你与他缘分已尽,此间事毕,我定带走君澜。”
  一想到今生或许与他就此诀别,绵密的痛又袭上肺腑,引得年舒又咳嗽起来,他颓然道:“从前是我错了,若不是妄想与他相守,若能一直藏好自己的心意,又怎会害他至此,如今虽恨不得能以身相替,但终究于事无补。余生我只愿他平安,再不必记得我。 ”
  “你能如此想最好,”情之动人,亦最伤人,方才吴迁替他把脉,当日那一箭伤他极深,身体亏损并未补回,如今又为情自伤,若不多加保养,恐不能痊愈,他不由惋惜道:“我给你写个方子,日后照着调养,不要落下了病根。”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年舒了然一笑:“多谢神医。”
  君澜可以起身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已近崇德四十三年的尾声。
  因着顾桐彦自辞家主之位,跟随沈慧去了琼州,他与吴迁不好意思住在顾宅,只得搬回年舒为他准备的院子。
  君澜一开始心中拒绝,吴老头儿却数落道,“有什么不能住的,别说他沈年舒欠你的,就只他沈家欠你的,何止于这栋宅子。咱们爷孙俩不仅住,走得时候,还要卖了换成钱带走。”
  说得他和一旁的星郎都笑了。
  他的左耳还是不能听见,好在吴迁用了许多珍奇药材,又一日日按时施针,右耳听力倒是没再恶化。听不到许多声音,心却静下来了。
  住在随处有他身影的宅子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思念他。他看他看过书,走他走过的路,抚摸每一寸沾染着他气息桌椅锦榻,许是心中清明,他越发明白,他的舍弃,不是不爱,而是深爱。
  当日弥留昏沉之际,他在他耳边说,他生,他也生,他死,他也死。
  他信他是能是如此决绝的,一如在冀州,他用自己性命赌他是否愿与他在一起。
  果然,星郎后来告诉他,他昏迷那几日,少爷也是粒米未尽,若是他走了,想必他也不会独活。
  历经生死,他的心意,他已明了。
  他要娶谁,能否与他相守皆已不再重要。
  他也想过若是没有沈慧的事,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不会,从他选择助淮王争储那天起,他便不会带着他与沈家走向万劫不复。
  他的之遥一生背负太多,为了他,为了沈家,终究困住了自己。
  除夕,院落挂上各式灯笼,红绸的,琉璃的,香竹彩画的,缀满了亭台楼阁,照亮了满园雪色。
  和吴迁用过年夜饭,老头儿吵着累,不守岁了。
  君澜不知他近来在干甚么,每日早出晚归的。他本也不在意虚礼,自己点了檀香,围了大氅,坐在廊下看雪。
  小子们在雪地里撒欢乱跑,有的点炮仗,有的打雪仗,有的堆雪人,好不热闹。
  星郎见闹得不像样子,要去喝止,君澜却道:“这里平日里静的很,我也想听些响动。一年就此一回,随他们去吧。”
  星郎知他寂寞孤单,不再多说,只拨弄了炉上的炭火,为他煮点热茶。
  忽然,一碗四色元宵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君澜刚想对来人说不吃这个,抬头却见年舒含笑立在他身后看他。
  他眼神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沈大人。”
  年舒不在意他刻意的疏远,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
  君澜急道:“地上凉。”
  星郎急忙拿来锦榻,安置在他身侧,年舒刚挨着他坐下,已将他紧紧抱入怀中,然后长舒一口气,将头埋于他颈间。
  有一瞬的惊讶,但呼吸之间,君澜闻到了凛冽的酒味,“你喝酒了?”
  “嗯,今日有宫宴。”
  难怪,他一身绯红官服还未换下,“有劳星郎,制碗醒酒汤来。”
  星郎微笑而去,只剩他二人。君澜怕他衣衫单薄受了凉,只好将他圈进自己的大氅中。
  近在咫尺,君澜只听见慌乱的心跳。年舒在他耳边闷闷道:“我没喝醉。陛下赏了这四色元宵,我想着你爱吃,给你送了来。”
  “陛下也是糊涂了,又不是上元节,赐什么元宵,”他絮絮叨叨说着,“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这才有了年年除夕夜宴赏元宵的例。”
  耳边尽是他沉沉的笑声:“君澜,上元节,我们去落英湖赏灯吧,到时候可热闹了。我给你赢最大的彩灯,咱们还可以一同投壶、猜灯谜,去徽和园吃牛乳浇樱桃,鲥鱼烩羊羔,对了,你喜欢吃蟹,那里的生酱蟹一绝。”
  他眯着眼,看着君澜怜爱道:“可你不能多吃,那个最伤肠胃,一会儿该肚子疼了。你若病了,我不知该怎样难受了。”
  见他这模样,君澜已知他醉得狠了。
  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中,自以为他们还未分开,还曾那样亲密。浑然不知,他们已经很久未见,久到连他也愿沉沦这个梦中,不愿醒来。
  他抚着他的脸,酒意萦绕在彼此呼吸之间,“你怎么不应我?还在生我的气吗?”
  君澜望着他,不舍道:“好,我在这里等你来接我。”
  年舒露出孩童般的笑容,心满意足道:“他们都骗我,说你再不理我,我偏不信,还好,我来了。”
  他卧在他怀中,闭上眼睛叹道:“君澜,你别走。”
  怀中之人渐渐安静下来,君澜见他呼吸沉沉,已是睡去。
  宋理轻轻来到他们身边,低声道:“晚宴散了,大人不肯回府,催着来给小公子送元宵。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放下而已。可您当知他是治世能臣,老朽当初追随于他,亦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实不愿看着他沉溺情爱,消磨意志,甚至自伤性命。请小公子劝劝大人,不可再如此这般不顾朝堂,不顾王爷之命!”
  君澜将年舒护在怀中,第一次他以保护他的姿态对旁人道:“先生可知这些年他也累极,他也需要歇息,他不想周旋在党争阴谋间,他向往山水田园,诗意人生,可谁人都不曾在意他?不曾问过他想要什么?”
  每个人都把他当做挡风遮雨,坚不可摧的强者,可谁又懂他的伤。连自己这个口口声声爱他如命的人,也不曾明白他的难处,甚至把他推向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宋理道:“可他带着我们走上这条路,只有赢了,所有人才能活。”
  君澜垂眸无限温柔看着怀中人,轻声道:“之遥正是明白这点,才觉痛苦。大人放心,我不会再乱他的心。”
  宋理深深一偈,“宋某谢过小公子。”
  雪自夜空簌簌而落,远处传来小幺儿欢快的嬉闹声,楼台上烟火四射,鎏金溅银,花树滟滟,星光熠熠。
  君澜吻上他冰凉的唇,“沈年舒,以后换我来护你。”
  第77章 冷落
  上元,落英湖畔,彩灯蜿蜒,游人如织。
  散了宫宴,赵瑢似未尽兴,拉了年舒去徽和园饮酒。
  年舒知他近来因着几件差事办得不妥,受了陛下训斥,心中着实不快,想寻个地方松快。可他已有酒意,在外饮酒惹出些事非来恐被人非议,于是劝道:“不如去自己的院子,何必在外面闹,又让那些人参到圣上面前。”
  赵瑢不以为意:“过节自然要去热闹的地方瞧瞧,谁耐烦一个地方呆着?”
  年舒扭不过他,也不敢劝得很了,反激起他的不满,只好命让酒楼管事备了僻静的房间,既能临窗观灯,又不惹人注目。
  管事知他身份贵重,自不敢怠慢,立即妥妥安排了。
  赵瑢见年舒谨慎地忙前忙后,不觉好笑,“之遥你也忒过小心了,眼下天京城谁还在意我这个失宠王爷,自然都去巴结我那好皇兄了。”
  年舒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慎言,一时失意不必放在心上。”
  赵瑢仰头灌下一杯玉泉酒,不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左不过是父皇偏心而已。这么些年,我也算看了个清楚明白,只要皇兄在,我们其余兄弟在父皇眼中皆不算什么!”
  “殿下,不可胡说,陛下一向看重您,只是。。”
  “什么看重,他不过是无人可用,才给我些施舍罢了。如今他的好儿子回来了,自然不会再倚重我,”他不甘又委屈,“我成亲那日,他只命刘丰来传旨,我与新妇前去叩拜,他也不曾相见。之遥,他是我的父亲,为何要这样对我,到底我哪里不如那个劣迹斑斑的皇兄,他不过是比我会哄他们开心罢了!之遥,之遥,我多年所作所为不过笑话一场!”
  年舒叹气,亦不知该如何相劝。
  正月初十,淮王迎娶陈氏女,本是全城瞩目的一桩婚事,可在祭祀宗祠后,皇帝因龙体抱恙未对新人训召,引得众官员纷纷猜忌,这位王爷是否在陛下心中失了分量。
  虽后来刘丰奉旨为淮王夫妻送来了龙凤吉祥玉如意,但到底少了些体面。要知道,从前每位皇子成亲,除当初太子婚仪是帝后亲自主持外,其余皇子成婚皇帝皆有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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