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临近期中考核,路上的学生们都步履匆匆。停靠的校车上已坐了些人,不少人都低头翻着书本,有些甚至拿笔在草稿上写写划划,皱眉凝思。浓厚的备考氛围已席卷校园。
虞江临坐上了第一排座的位置,这里的视野更开阔些。正前方是驾驶座位置,从反光镜来看,司机先生是位黑发白了半头的大伯,竟正巧与他在镜中对上视线,又主动问好。
“早上好,你和戚缘那小子吵架了么?”大伯问。
虞江临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记忆仿佛在他眼前缓缓流过,被一只手掌捂住的水流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倒出。他想起来了这位大伯的名字,原来是常叔。
“为什么您这么说?戚缘学长性格很好的。”戚缘学长当然性格很好啦,比如,比如……虞江临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学长做过什么,奇怪。
“没什么,就是看你今天出门时心情不太好。”
“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虞江临觉得他今天的脑袋确实昏昏沉沉。
车还未开动,常叔便翻开置物架里的零食袋,吃了两片。
虞江临没看清那是什么,闲聊着问:“常叔在这校园里开了多久的校车了?”
“很久了吧。【这里】刚建成时,我就在这了。那帮兄弟从前跟着我出生入死,后来又跟着我丢了【工作】。再后来,就是有位恩人收留了我们,我便想着给他做点事……没想到就一直干到了今天。”
“您也是个重情之人。”虞江临知道常叔的“兄弟们”,便是那一车队的校车司机。一位位面容坚毅戴着同款墨镜,却开着玩具般可爱的校车,挺有反差感的。
“留下来的,谁不重情呢……”常叔摇了摇头,“哎,你这一问,我的头又疼起来了。这班车开完,得去食堂要碗红豆汤喝。”
“红豆汤?”
“孟婆的红豆汤可是一绝,一碗解百般愁。你没喝过么?”
“……我好像只喝过食堂的酸梅汤。”
“酸梅汤?现在竟然还有人喝酸梅汤?我上次喝酸梅汤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哎人上了年纪,就会时不时头疼。”常叔撇了撇嘴,又一巴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仿佛这样子便能叫脑袋舒服点。
那一巴掌可真是极为用力的一下,打得常叔脑袋上登时翘起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来,又在虞江临眨巴眨巴眼睛的下一刻消失,仿佛错觉。
车过了几站,中途接上来位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恰好坐在虞江临邻座。对方上了车便将电脑放到腿上,低头噼里啪啦敲起,一时间虞江临脑海里都被这声响占据。
有人打电话来。
邻座人接了起来,动作匆匆:“……猫咖?什么猫咖的事情比上课还重要?临近考核,各组都很忙,没有谁能替你的轮班……”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好一会儿,这边才答应下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等这通电话接完,敲键盘的声音变得愈发铿锵,这位“眼镜框”简直是要徒手把键盘敲出花来。看来临近考核,每个人肩上的压力都很大。虞江临默默感慨。
虞江临到站下车时,“黑眼镜框”竟也同样跟着下来。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同一栋教学楼,爬上同一楼层,又很快在同一间教室前停下。
原来是同课的同学呀——这阵感慨停止在那位眼镜框同学站上了讲台的一刻。虞江临默默把内心的感慨收了回去。
这是间小教室,座位很少。也许因为是个偏门的历史风俗课,选这门课的学生同样少。虞江临在靠窗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他旁边也坐了个人。这人肌肉发达不似同龄人,虞江临没多看。
没想到对方很快朝他自报家门:“在下厉刃魔。”
“我是虞江临。”虞江临自然也礼貌回以微笑。笑容之下他有些走神地想,这名字似乎有些短了,总觉得对方是那种会一字一句报出一连串名号的人……奇怪。
上课铃响,台上的学长便以一种机械般毫无波澜的语调,对着白板毫无激情地讲起课来。自开学已过去半月,他们每日上课从未见过任何“教师”,但无人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讲到一个小国的兴衰史,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中途涉及到另一个“小小国”。虞江临注意到这“小小国”的王室同样姓厉。
“王储出走,据说是去寻长生之法。国君不久病重,很快这一国也被大国吞灭……”台上的学长一句话便将“小小国”的历史讲完,就像用笔划掉一行字那样,轻松,简单,无人在意。
——不,有人在意。
虞江临注意到自己的邻座,那位厉刃魔同学听着这一板一眼的讲课,竟然是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高大威武的身子也颤抖起来。厉刃魔同学两手抓着桌上那书,逐渐青筋暴起,似乎就要把这书撕烂。
“同学,虽然快到期中了,但再如何学不进去,也不能撕书。那都是编纂者的心血呀。”虞江临轻声提醒道。
听到这话,厉刃魔同学竟然哭得更用力了,一张粗犷的脸“梨花带雨”。
台上那位学生助教皱眉,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慢慢走下讲台,用手上一支笔敲了敲他们这边的桌子。
“不要打扰其他学生学习。”黑眼镜框学长语气严肃,他随之看向那本被揉得破破烂烂的书,“还是说,你对我编纂的课本有什么意见?”
虞江临闻言低头,看到了封面落款:学习部·姜水。
姜水学长轻易便从厉刃魔同学手中将书抽出来,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厉刃魔同学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那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锐利地扫了下那被哭得湿哒哒的书页,似乎很快浏览过其上的内容,便留下一句话:“到了现在还是忘不掉的话,期中考核会很成问题。”
随后,姜水学长将书放回到桌上,在教室内一片寂静中走回讲台,继续他那干巴巴的讲课。虞江临看了眼同桌那湿得完全看不清字迹的书本,便好心地将自己的书往旁边推了推。
“一起看吧。”虞江临笑道。
厉刃魔同学此刻已停止了大滴大滴的落泪,只一抖一抖小声抽泣,不知是否被方才学长的气势给吓住。
他挂着一张花脸:“谢谢你,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厉刃魔猛地抖了抖,他感到一阵凉意,方才那名学长都没带给他这样的震慑。面前这位面容清秀的同学,似乎在刚才那一刻眼神变得很恐怖。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虞江临温声问。
“没什么、没什么。”厉刃魔摇拨浪鼓般地摇头,连最后那点抽泣都忘了。
他垂着脑袋怯怯看向虞江临的课本,只见那本书足有几块板砖厚,比他不知多了多少字——要知道在这门课里,他厉刃魔的课本已经算相当厚了呢!
虞江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视线,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下发给我的每个课本都这么厚,密密麻麻的,细节太多了。我们一起加油吧,争取这节课把这本书学完。”
除去这阵小插曲,这门课很快过去。见那位古板的学生助教走了,教室内的新生们伸了个懒腰,颇感劳累——这门课的【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看来通过考核没什么大碍。
虞江临站起身,怜悯地看了眼那晕晕乎乎趴在桌上的邻座,疑似被他的专属板砖书灌晕了脑袋,便往外走。
等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站在食堂门口。
……咦。
他思考了会儿,回想自己来食堂是打算做什么。最先想起的,是某位白毛蓝眼的学长。哦,对了,自己是要给学长带点吃的回去。这次他打包了一碗干捞饺子。
他站在调料台前,慢慢调着蘸料,便听到隔壁桌有学生谈话。
“听说今天那家猫咖就营业了。”
“刚好下午没课,可以去看看。”
猫咖?虞江临手抖了抖,竟然倒了几乎小半瓶醋到蘸料盒里,登时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酸味袭入鼻腔。不知道学长吃不吃得惯醋……
提着一盒饺子回到宿舍,学长罕见地穿好了一身衣服,就坐在沙发。他默默把饺子放到桌上。
“……你吃过午餐了吗?”学长问。说起来,这似乎是他们今天交流的第一句话。
“没有。”虞江临低头拆着袋子绳结。
“你自己都没吃,为什么还要给我带?”学长的语气硬邦邦的,又像是担心太硬,于是别别扭扭地又把声音降低。
奇怪,他们昨晚难道吵架了么?“白猫语”一级选手虞江临困惑地想。
“学长在闹别扭,为什么?”他直接指了出来,“我并不饿,但学长很喜欢吃我带的食物,不是吗?如果不是我看着,学长根本不会吃东西吧?”
嘴里说着“学长”、“学长‘,虞江临的语气却微妙地显露出一份上位者的游刃有余。他显然又一次忘了许多事,这次或许比前几日的情况更为糟糕,失去了一贯温和的伪装,灵魂深处的本质于是暴露得更为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