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平常

  方妤刚想回到房间好好理清思绪，客厅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妈的。
  “以正？小妤？”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贯的操心，“都几点了还睡？一天没好好吃饭了，这怎么行——”
  妈妈端着果盘，刚走到方以正的房门口，看见她站在那儿，先愣了一下。
  “哎，小妤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妈往她身后望了一眼，“以正呢？还在睡？”
  方妤下意识往弟弟房间的方向挡了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在遮掩什么。
  “他……还在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还睡？”妈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语气里全是担心。
  “这孩子，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就说难受，中午喊他也不起来，现在都到晚上了，再这么闷下去怎么行？”
  说着就要往那边走，“我去看看他——”
  “妈。”方妤连忙伸出手拉住她。
  妈疑惑的回头看她。
  “让他再睡会儿吧，”方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他……可能真的不太舒服。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叫他。”
  妈看着她，眼神里有点狐疑，但更多的却是担忧还有心疼。
  “也是，”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倔，不舒服也不肯说。”
  “前几天还腿疼，他自己一个人去看的医生。现在就一整天闷在房间啥也不吃，你说这能好吗？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才行。”
  听到这话，方妤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她不知道他腿疼。
  她这几天……这几天一直在忙项目的事，只知道他发消息问她回不回来吃饭，她有时候回，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涩的，酸的，还有一点隐隐的疼。
  她一直以为没关系，反正他在家，有妈妈照顾，他向来安静、懂事、从不让人操心。
  可她忘了，最懂事的人，最不会说自己的委屈。
  所以他才……
  方妤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怕一深究，就会把自己的疏忽，和他今天的崩溃，死死绑在一起。
  脑子里乱得更厉害了。
  “妈，”她轻声开口，“等会儿我去叫他，先让他再睡会儿吧。”
  妈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那待会儿再喊他。你也别站着发愣了，走，跟妈去厨房帮忙，正好跟你说说话。”
  妈拉着她往厨房走，方妤机械地跟着，思绪依旧一团乱麻。
  “你那项目怎么样了？”妈一边走一边问，“前几天不是说特别忙吗？天天加班到那么晚，我听着都心疼。”
  “还好。”方妤耐着性子应付，“第一个项目，想做得好一点。”
  “那是，”妈笑着点头，“你从小就认真，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那个小段——你们公司那个，他对你怎么样？不是说你们一起做这个项目吗？”
  昨夜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却没了夜里那份怦然心动，只余下满心混乱。
  方妤的脚步顿了顿。
  “小妤？”妈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跟上妈的步子。
  “我刚才问你呢，”妈笑着说，“小段对你怎么样？我看那孩子挺不错的，有礼貌，人长得俊也踏实。你们……”
  方妤心里清楚，她和段成越之间，早已不是朋友那般简单。
  只是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少了一句明明白白的确认，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各种画面在脑海里挤作一团，乱得她太阳穴直跳。
  “小妤？发什么呆呢？”
  妈妈的声音轻轻把她拉回神。
  方妤抬眼，撞进妈妈带着疑惑又满是关切的目光里，勉强扯出一抹笑。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就好好歇着，别总这么拼。”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心疼，“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方妤轻轻点头。
  两人走进厨房，妈妈一边忙着准备晚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多半是段成越，是让她别太累，是些细碎又温暖的家常。
  方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耳朵里听着，心里却半点没进。
  她站在厨房门口，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个方向。
  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
  饭菜的香气渐渐漫满整个屋子，妈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便回头朝她示意。
  方妤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那间紧闭的房间走去。
  脚步越靠近，心跳就越乱。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会不会还是刚才那样，情绪崩溃、眼神破碎？
  就在她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不定的瞬间——
  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方妤猛地一怔，抬眼望去。
  方以正站在门内，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皮肤很白，唇色偏淡，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仿佛先前那场失控从未发生过。
  平静得让她心里一紧。
  方妤喉间微微发涩，不自在地错开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以正……吃饭了。”
  方以正垂眸，安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底没有波澜，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随手带上房门，跟在她身后走向餐桌。
  妈已经将所有饭菜都摆好，碗筷也都放妥，见两人过来，立刻笑着招呼：“快来坐，菜刚做好，还热着呢。”
  方以正看了眼空位的餐桌，随口问了句，“爸呢?”
  听见方以正的话，妈笑着摆了摆手，“你爸这不刚休息一天，下午就被车间里的人打电话喊过去了，说不回来吃晚饭了，让我们别等他，你们快吃吧。”
  妈边说边在位置上坐下，只剩下她和方以正的空位。
  方以正走过去安静地坐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动作很轻，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神情淡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平静得，让方妤有些心慌。
  妈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他碗里：“以正，多吃点，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谢谢妈。”他声音很低，却很乖，和平时那个懂事的弟弟一模一样。
  方妤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越是这样正常，她越是难受。
  方妤喉咙发紧，也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他碗里。
  动作落下的那一刻，方以正夹菜的动作顿住。
  他没抬头，视线落在碗里多出来的那道菜上，沉默了几秒，才极低地应了一声。
  “……谢谢姐。”
  餐桌上只剩下妈温和絮叨的声音，轻轻填满了安静的空隙。
  “小妤啊，这几天项目总算告一段落了吧？这几天跟以正在家好好休息。”
  方妤轻轻应着，“嗯，暂时没那么忙了，这几天都在家。”
  她目光只落在自己碗里，不敢往对面多看。
  就在这时，对面的方以正忽然抬了抬眼。
  趁着妈妈低头夹菜的间隙，他安静地、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又像藏了很多很多东西。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