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怕被撞死
周六上午。
David的白色SUV停在穆夏公寓楼下。
穆夏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刚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我昨天忘记问了，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David发动车子，笑着说：“当然不会，你又不是男的。”
穆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是。”
“再说了。” David耸耸肩，“他今天还要上班，根本没空管我。”
“他是做什么的？”
“健身教练。别人周末休息，他周末最忙。”
穆夏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车子驶出小区。一路上，David开得并不快，可不知道为什么穆夏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变道前，David总会犹豫好几秒；遇到路口，减速比别人早得多；后面的车偶尔按一下喇叭，他又会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穆夏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陆靳，他开车很快，快得有时候让人觉得很疯，可无论车速多快，她都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不会撞车。
两人来到一家陶艺工作室。
木质长桌一字排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陶土味。老师简单讲解完步骤后，两人各自坐到了拉坯机前。
穆夏低头揉着陶泥，动作有些生疏。上一次做陶艺，还是在初中，学校组织社会实践，每个人都坐在陶轮前，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谁也认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David低头看着自己那团已经开始东倒西歪的泥，沉默了几秒：“我觉得……它可能更想当一坨屎。”
穆夏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现代艺术。”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就放心了。” David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最怕别人看不懂我的艺术。”
两人相视一笑。
David想到昨晚两人的消息聊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昨天不是跟你说Jack和Rose吗？”
“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真在一起了！不单只我，还有其他两个同事都撞见他俩！”
穆夏没接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陶泥，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
David继续手上摆弄的动作，偏过头问道：“严重吗？”
“算吧。”
穆夏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David听完，没有思考：“如果是我，我也会瞒。”
穆夏抬起头：“真的？”
“当然啦！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说真话，又没发生什么，告诉他只会多一件事情，这叫善意的谎言。” David说得头头是道。
穆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陶泥慢慢转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昨天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后来，我觉得，如果换成我，他瞒着我，去见了一个我不太喜欢的人，我可能也会不舒服。”
David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道：“我还是觉得，你当时的决定没什么问题，但我好像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生气。”
“是吧，当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后来我发现，隐瞒本身就是一件不好的事。”
David看着她：“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瞒吗？”
穆夏想了想，说道：“可能还是会。”
“嗯？”
穆夏笑了一下：“但是我会更聪明一点，我不会让小林知道。如果没人说，我当然永远也不会告诉我男朋友。”
David把手里的陶泥按了按，想起了网上一个话题：“你这件事，让我想到之前网上一个讨论，男人应不应该主动告诉另一半自己有传染病，女人应不应该主动告诉另一半自己堕过胎。”
穆夏想都没想：“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说？”
穆夏认真说道：“因为传染病会影响到对方。如果隐瞒，对方可能会被传染，影响家庭、孩子，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告诉对方。但堕胎不一样，它没有直接影响到另一半，受伤的是女性自己，可能她会觉得对不起自己，也会后悔，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伤害到另一个人。”
David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女性可以隐瞒？”
穆夏摇了摇头：“倒不是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对方没有主动问，那女性没有义务主动提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归根到底，堕胎影响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经历，它没有把伤害转嫁到别人身上。”
两人从陶艺工作室出来时，已经到中午，工作人员把作品统一贴上编号，说还需要烧制和上釉，大概一周后才能来取。
David看着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说道：“它应该还能抢救吧？”
工作人员笑着点点头：“放心，烧出来会比现在好看一点。”
David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它准备直接进垃圾桶了。”
穆夏看了看自己的，虽然也称不上精致，但至少还能看出是个杯子。
两人重新坐回车里，David启动车子，朝餐厅方向开去。
穆夏低着头，点开手机，刚才做陶艺的时候，她拍了不少照片，还录了几段视频，她挑着角度，把几张照片放进收藏，又顺手删掉了一段拍糊的视频。
另一条路上。
迈凯轮从机场高架驶下，孙至业已经办完值机，陆靳送完人，正准备返回市区。
就在这时，前方一辆白色SUV并入车道。
陆靳微微皱了皱眉。
对方打着转向灯，但迟迟不敢并线，前后犹豫了好几秒，最后几乎是踩着他的车头挤了进来。
陆靳踩了一下刹车。
几分钟后，前面的SUV再次准备变道，后视镜看了半天，方向盘刚动一点，又缩了回去。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SUV像是更慌了，车身晃了一下，最后又慢悠悠回到原来的车道。
陆靳眉头越皱越深，What the fuck，这到底是哪来的马路杀手。
红灯变绿，SUV起步又慢了半拍，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始变道超车。
陆靳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就压着一肚子火，现在耐心彻底耗光，他一脚油门踩下，完成超车，随后一个变线，直接停在SUV前方。
SUV连忙踩下刹车，David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自己没蹭到车吧？
穆夏还低着头整理着刚才拍的视频，听见David的话，她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 David一脸茫然，“我好像……没撞到他吧？”
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径直走了过来。
David愣了一下，卧槽，好帅。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车窗降了下来：“Hi？”
陆靳站在驾驶位外，冷着脸，低头看着他：“你驾照哪买的？”
David疑惑。
“会不会开车？不会开就别出来害人。”
David整个人都懵了：“不是，我——”
“你刚刚那两次变道，是准备撞前车还是后车？还有起步，绿灯亮了半天，你等什么？等下一个红灯？”
David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先解释哪一句。
副驾驶，穆夏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
陆靳原本还冷着脸，看见副驾驶坐着的人后，明显怔了一下。
穆夏也愣住了。
陆靳扫了一眼驾驶座，又看回她：“这种车你也敢坐？也不怕被撞死。”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车门拉开，“砰”，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引擎重新发出低沉轰鸣，随后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SUV车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David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前方早已开远的迈凯伦，半晌，才转过头：“……他是谁？”
穆夏望着迈凯伦离开的方向：“我男朋友。”
“呃……”
David消化了好一会：“难怪昨天会吵架，脾气挺大的。”
过了几分钟。
David又开口：“他是不是误会了？”
“有可能吧……” 穆夏心里觉得挺倒霉的，昨天因为别的男人吵架，现在自己又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车，虽然对方是gay，但陆靳不知道啊。
David有点着急：“那要不要追上去？”
穆夏下意识脱口而出：“别追。”
“为什么？”
穆夏看了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车流：“……先好好开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有点尴尬：“也是，安全第一。”
穆夏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陆靳那句话“这种车你也敢坐？也不怕被撞死”，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了餐厅。
两人在服务员带领下坐下。菜单刚放下来，David忽然伸出手：“手机借我一下。”
“干嘛？”
“给他打电话，我跟他说，我是gay，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让他别误会。”
“……” 穆夏足足沉默了好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打过去……这也太奇怪了吧。”
David一脸认真：“哪里奇怪？解释清楚不是最好吗？”
穆夏哭笑不得：“不是，哪有人第一次联系自己朋友的男朋友，就是为了告诉对方——你好，我是gay。”
David想了一下：“好像也是。”
他摸了摸下巴：“那发个消息给他？”
穆夏忍不住扶额：“更奇怪了。”
David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你好，我是David，我是Gay。]
他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两人点完餐。
穆夏喝了一口水：“还是解释一下吧。”
说完，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陆靳的聊天框，她删删改改了几遍，最后发出去：[刚刚那个是我同事David，他是gay，今天只是一起出来做陶艺，顺便吃个饭。]
服务员开始上菜，David正在认真研究桌上的火腿蛋松饼。
穆夏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十几分钟过去，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她立刻点开。
[他是gay跟他开车烂有关系？]
穆夏无语，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回复：[不是……只是想跟你说一下。]
陆靳过了几秒后回复：[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穆夏回：[我怕你误会。]
这次，陆靳是过了几分钟后才回复：[误会什么？误会他车开得很好？]
穆夏盯着那行字，没再回复，因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