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沉确一直看着窗外。
  外头那棵银杏已经有些年头了,叶子将黄未黄,风一吹,细碎地响。
  蒋骞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想起吴玥说过,她老家桂花多。
  南方来的,大概还是住不惯北京。
  以后若换个地方,院子里倒是可以种两棵桂花。要是喜欢安静,房子也不必太大,朝南,带一个小院子就够了。
  “不喜欢银杏?”
  沉确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慢慢道:“以后可以种桂花。”
  沉确抿紧嘴唇。
  她想吐。
  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她喉咙发紧,一股酸苦的味道直往上冲,她只能强忍着。
  可那只箱子里的味道似乎又重了。
  奇怪的,腥冷的。
  像冬天冰层下面封住的死鱼,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密不透风地捂了太久,从里面一点点烂出来。
  沉确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不敢再往那边看。
  但那味道似乎正一丝一丝地钻进空气里,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蒋骞远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
  沉确摇头。
  她不敢说。
  她总觉得,只要她承认闻到了,他就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箱子,再笑着问她,要不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咽了一下,艰难地压住反胃。
  “没什么。”
  蒋骞远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顺着她方才避开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蓝盖子的箱子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闻见什么了?”
  沉确一下子更想吐了,紧紧闭着眼,没有说话。
  蒋骞远仍然望着她,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鼻子倒是尖。
  他想,和小狗似的,闻见一点陌生气味,便浑身绷起来。
  也不知道她那个男朋友抽不抽烟?
  他记得吴玥说过,她似乎有个男朋友。大概是学校里的什么人。研究生,或者年轻老师。应该年纪不大,却学会了让一个小姑娘每天按时回家。
  蒋骞远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打火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抽。年轻男人学着装腔,最爱在女朋友面前点一支。
  他看着她背上迟迟不肯放下的书包,问:“你每天都这么急着回去?”
  沉确不回答。
  他继续随口道:“他管你很严?”
  沉确终于抬头,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蒋骞远莫名有些愉悦。
  她是为了那个人抬眼看他。
  她已经有一个归处了。
  身上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她在外面这样拘谨、这样干净,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会是什么样?
  她也许会把书包放下,然后去洗澡,自己爬上床。
  也许那双此刻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手,也曾主动攀住过另一个人的肩。
  她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将那点发抖也变成另一种意思,连求饶都像是在撒娇。
  她大概会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沉确终于小声开口:“我想去上厕所……”她嗓子干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蒋骞远抬眼看她。
  沉确也看着他。
  明明只是去洗手间,却必须先征得他的允许。而她只得如此。
  蒋骞远看了她片刻。
  “可以。”
  沉确像是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立刻站起来。
  可她刚走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包放下。”
  沉确脚步停住。
  她回过头。
  蒋骞远看着她肩上的书包。
  “上厕所也背着?”
  沉确没有说话。
  她不想放。
  书包里有她的钥匙、钱包、学生证,还有她自己买的小挂件。
  “放下。”蒋骞远又说了一遍。
  沉确站在那里。
  她的手还攥着肩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她缓缓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沙发上,又慢慢地,转身往走廊去。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房子。她知道洗手间在哪里,知道厨房旁边的门通向哪条走廊,也知道楼梯拐过去就是吴玥放作品的房间。
  可这一次,一切都变得陌生。
  她经过第一扇门时,看见门框上方挂着一把钥匙。
  再往前一扇,也有。
  每一把钥匙都留在走廊这一侧。
  有的插在锁孔里,有的挂在门框旁的小钩上,整齐得近乎刻意。
  沉确的脚步慢下来。
  书房。
  储物间。
  楼梯旁那扇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
  每一处都有锁。
  也都有钥匙。
  身后,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
  蒋骞远没有跟过来,可沉确仍觉得那道目光贴在自己背上,怎么也甩不掉。她的手脚凉透了。
  她转身,小声地请求:“楼上的……卫生间……”眼睛有点红了。
  蒋骞远没有说话。
  “求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可怜的,无助的,像一只只会发抖的小动物。
  蒋骞远侧目看了一眼她的包,又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
  良久,
  “去吧。”
  他答应了。
  沉确低头吸了一下鼻子。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沉确迅速转身,看向窗外。
  她知道的。
  卫生间的窗子靠着房子侧面,窗外是一棵很高的银杏树。枝叶长得盛,有一根粗些的枝杈向房子这边伸过来,隔得不算近,却也不是完全够不到。
  那时她还觉得好看。
  洗手时抬头就能看见叶子,夏天是浓绿的,入秋以后一点点变黄,风吹过时,影子落在墙上。
  现在她站在窗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窗扣。
  动作要快。
  不能发出声音。
  沉确深吸一口气,先拧开水龙头。
  水一下冲进洗手池里,哗啦啦地响起来。她将水开到最大,随后才伸手去拧窗扣。
  窗子许久没有完全打开过,推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钝响。
  沉确浑身一僵。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外面没有脚步声。
  只有水还在响。
  她立刻踩上马桶旁边的矮台,双手撑住窗框,把头和肩膀先探出去。
  窗子比她想的窄。
  她用力收紧身体,一点点往外挤。书包已经被留在客厅,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累赘,可腰过去时还是卡了一下。
  沉确急得眼睛发热。
  她甚至荒唐地庆幸,自己这几天吃得少,身体还算轻。她憋住气,又使了一次力,腰终于从窗框里滑了出去。
  身体骤然失去支撑。
  她赶紧抓住窗沿,脚在外墙上乱探,终于踩到下面一块狭窄的台面。
  风从衣服里灌进来。
  沉确贴着墙站着,不敢低头。
  下面很高。
  只要一踩空,腿一定会折。她的手掌已经全是汗,窗框也变得滑腻。身后水声不断,像是在替她数时间。
  银杏树就在前面。
  可那根枝杈比她记忆里远。
  沉确把身体往外侧挪了一点。
  鞋底蹭过台面,落下一点细碎的灰。她不敢看下面,只盯着那根树枝,慢慢伸出手。
  差一点。
  永远差一点。
  她咬住牙,又往前探了半步。半边身体都离开了墙面,只剩一只脚勉强踩着台子,另一条腿悬在空中,徒劳地想去勾树干。
  手指终于擦到了树叶。
  枝梢被她碰得剧烈一晃。
  沉确险些叫出声。
  她立刻又伸长手臂,一把抓住更里面的枝条。树皮粗糙,磨得掌心发疼。她顾不上了,另一只手也扑过去,整个人几乎是从墙边跌进树枝间。
  枝杈猛地向下一沉。
  沉确闭紧眼,死死抱住树干。
  没有断。
  她的脚终于踩到一处结实的分杈。
  那一刻,她几乎想哭。
  可她不敢停。
  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动作又快又乱。树枝划过脸侧,衣服也被勾住了几次。爬到中间时,她的腿被一截断枝狠狠划了一下,布料撕开,皮肤上立刻裂出一道血痕。
  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落地时,她脚下一软,险些跪下。
  沉确扶住树干,只喘了一口气,便开始跑。
  她不敢回头。
  卫生间里的水还在不在流,蒋骞远什么时候会发现,发现以后会不会立刻追出来。
  她想都不敢想。
  她只知道跑。
  外面比她印象中大得多。
  一栋栋房子藏在树后,路很宽,却看不见行人。每一个岔口都长得差不多,路边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沉确越跑越怕。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火,胸口疼得厉害。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她眼前发白。可她不敢停下来擦,连脚步慢一点都不敢。
  前方忽然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主路。
  沉确立刻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那辆车要去哪,只知道它总要离开这里。她跟在后面拼命地跑,有几次险些跟丢,只能记住它每一次转弯的方向,在岔路口凭着发动机声继续往前跑。
  终于,远处出现一道门。
  车辆减速,栏杆抬起。
  沉确从侧面跑了出去。
  门口似乎有人喊她,她没有听清,也不敢回头。她跑过那条安静的路,又跑过一个拐角,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围墙,周围的人和车才一点点多起来。
  她应该报警。
  应该找人。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够远。
  现在停下来,他或许就会把她抓回去。
  沉确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跑不动了,只能跌跌撞撞地快走。她想找公交站,想找出租车,可每一个路牌都很陌生。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哪条路能回家。
  心脏跳得太快,几乎撞得胸腔发疼。
  她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周围终于有了许多人。自行车、汽车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红绿灯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换。
  沉确站在人群边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她仿佛看见蒋骞远。
  隔着来往的人影,他站在路对面,正看着她。
  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却像在笑。
  沉确全身的血一下凉透。
  也许根本不是他。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分辨。
  恰在此时,她看见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
  她跑过去。
  前一位乘客才刚刚推开车门,沉确已经从另一侧拉开后门,几乎是扑进车里。
  “师傅,走。”
  她声音发抖。
  司机回头看她:“去哪儿?”
  她呼吸声急促,张了张嘴,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司机又问了一遍。
  她终于报出地址,连说了两次,像怕自己说错,又像怕司机没有听见。
  前一位乘客还在车外诧异地看着她。司机看她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裤腿上还沾着血,皱了皱眉。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求你了。”
  她摸遍外套口袋,只找出几张买东西后随手塞进去的零钱,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摊在掌心里。
  一共十四块。
  “我只有这些。”
  她忽然想起手腕上的银镯子。
  那是家里人给她买的,说银能辟邪,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戴着,平平安安。
  她手指抖得厉害,拧了几次才把镯子摘下来,一并递过去。
  “这个也给你。”
  司机愣住了。
  “我不要你这个。”
  “求你带我回去。”
  她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我会给钱的,回家以后给你。这个先给你,真的,求你了,先开车。”
  司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踩下油门。
  车动起来的那一刻,沉确立刻缩进后排。
  她把自己团在座椅角落,仍然不敢回头看。窗外的街道不断向后退,她却始终觉得有人在追。
  她想吐。
  胃里一阵阵翻涌,嘴里都是发苦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的书包。
  舅舅送她的书包还在那栋房子里,钥匙、学生证和钱包全在里面。
  她又想起吴玥。
  想起吴玥身上的伤,想起她那句“别怕”,想起她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抽出去。
  然后是那个蓝色盖子的箱子。
  腥冷的味道和消毒水味重新涌进鼻腔,沉确猛地捂住嘴,整个人蜷得更紧。
  出租车开了很久。
  也可能没有多久。
  她已经分不清了。
  眼前像蒙着一层发白的布,街道、车辆、司机的背影,全都隔在那层布后面。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她不敢闭眼,又看不清任何东西。
  司机似乎一直在和她说话。
  问她要不要去医院,问她要不要报警,问她家里有没有人。
  沉确只会反复说:
  “回家。”
  “先送我回家。”
  车终于停下来。
  司机转过身,要把那十四块钱和银镯子还给她,说车费不用这么多。
  可沉确一句也没听见。
  她拉开车门便跑。
  身后有人喊她。
  她害怕。
  楼下电梯迟迟不来。
  沉确站了不到两秒,便转身冲进楼梯间。她扶着栏杆往上爬,呼吸急促得胸腔发疼,喉咙里也泛起一股铁锈味。
  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安全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哪里,她记得。
  梁应方以前告诉过她,不许乱动,但如果哪天忘带钥匙,可以从那里取。
  花盆后面。
  不是左边,是右边。
  她一边爬,一边反复默念。
  右边,花盆后面。
  右边。
  花盆后面。
  终于到了门口。
  沉确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她第一次敢回头看,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电梯还停在一楼。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弯腰去找钥匙。
  可她刚动一下,胸口便忽然一阵痉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手扶着墙也站不稳。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阿姨原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咳嗽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才发现是沉确。
  门打开的一瞬,沉确抬起头。
  她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灯光,还有门里那双她每天穿的拖鞋。
  终于到家了。
  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骤然断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下一刻,她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阿姨惊叫着伸手去扶。
  沉确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截衣袖。
  眼前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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