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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与苹果(六)

  林序并不觉得李悯会迟到,李悯是一个对时间极其吝啬的人,但她的吝啬是双向的,她不喜欢别人浪费她的时间,所以她也从不浪费别人的时间。
  他们已经等了她一会了,一个外校的队友趴在桌子上,无聊地转笔,“说不定是路上有事呢。”
  他刚打开和李悯的聊天界面,指尖刚碰到输入框,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消息很短,“抱歉,突然发烧。”
  林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注意休息。”
  李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对其他人说李悯发烧了来不了,正好可以模拟一下突发情况。
  傅承恪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今天原本应该在盛恒开一整天的会,年底的战略规划会,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汇报,他作为董事会成员列席,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财务预测报告。
  上午的会开完之后他提前离场了,对接下来的市场部汇报兴趣不大,与其坐在那里听被美化过的数据,不如回家。
  老陈开车送他回来,车子从盛恒大厦的地下车库驶出,一路上街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交错成一张巨大的、萧瑟的网。
  他推开大门,玄关的暖气扑面而来。他刚走过客厅,就看见张姨端着一碗粥从二楼下来,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显然是一口没动。
  张姨是傅家的老人了,在傅家的厨房干了十几年,对李悯尤其上心,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这孩子太瘦了,看着心疼,所以总是变着法地给李悯做好吃的。
  傅承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碗纹丝未动的粥上,开口问道:“怎么了?”
  张姨端着托盘,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老人对生病孩子的心疼:“小悯今天早上说发烧,她自己找了退烧药吃,吃了之后就关在房间里,一天都没吃饭。我寻思着发烧不能不吃东西,就熬了点粥给她端上去,结果她说不饿,不想吃。我劝了几句也没用,这孩子脾气倔得很。”
  傅承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粥放厨房保温吧,我上去看看。”
  他一边上楼梯一边拿出手机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他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发烧,一天未进食,自行服过退烧药但效果不明。
  方医生说他四十分钟内到。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李悯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床头灯开着,被子拱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里孤独舔舐伤口。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无汞温度计,一小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还有一板退烧药,铝箔上被抠掉了两粒。
  听见开门声,李悯以为是张姨去而复返,她的声音透过被子,闷闷的,“我说了我不饿的,不用麻烦你了。”
  “李悯。”他站在床边,轻声开口。
  李悯听到他的声音,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迷迷糊糊地看他。
  他坐在床边,手覆上她的额头,烫得惊人。他的手微凉,李悯几乎本能地想把额头往他掌心里再贴紧一点,蹭一蹭。
  “我吃过退烧药了,现在精神好很多了,所以没什么事的。”
  “是吗?”他收回手。
  她点点头,“哥哥你是温度计吗?一摸就能知道体温。你要不要摸摸被子床头柜看看它们什么温度?说不定床头柜也在发烧呢。”
  她大约是觉得这个玩笑非常精妙可笑,说着说着居然露出一点笑容,但他没有笑出来。他很可怜地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这孩子绝对被烧傻了。
  傅承恪从床头柜上拿起温度计,用酒精棉片消毒后,捏着她的下巴尖,大拇指轻轻一压她的下唇,把温度计塞进她嘴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女孩倒是很乖地张开嘴,露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温顺地含住温度计。
  五分钟后,他把温度计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液态金属停在了一个让他呼吸一滞的刻度上,39.8℃。
  他把温度计放在她面前,让她仔细看看,看她有没有勇气再重复一遍刚才那套说辞。
  “这就是你说的吃过退烧药了?”
  李悯沉默,她把半张脸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被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
  在她看来,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用温度计堵住了她善意的谎言。他一定是想看到她窘迫的表情,想让她亲口承认——是是是,我撒谎了,我没有好起来,我烧得快要死掉了。
  过了一会家庭医生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护士。
  傅承恪简略地告诉医生李悯的情况。
  医生点点头,然后对护士说,“小刘,先测个指尖血做血常规和CRP,再用鼻咽拭子做一下甲乙流快筛。”
  小刘换好无菌手套,走上前,动作格外轻柔地拉过李悯的手臂,用采血针在她的指尖上扎了一下。随后又取出一根细长的拭子,轻声提醒了一句“会有点难受”,才轻轻探入李悯的鼻咽部旋转取样。
  疼痛让李悯的指尖细微地缩了缩,但她连眉头都没皱,只是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十五分钟后,护士将连接好便携分析仪的平板电脑递给医生。
  “白细胞正常,淋巴细胞偏低,CRP,甲乙流快筛两项都是阴性。”医生扫了眼数据,目光转向李悯,语气缓和,“是免疫力下降诱发的急性上呼吸道病毒感染,不是细菌感染。输一袋对乙酰氨基酚,配合平衡液补液,半小时体温就能平稳回落。”
  护士从医疗箱里拿出了吊针支架、输液袋和普通输液针。冰凉的碘伏棉签在李悯手背上擦拭了三遍,她一边找静脉,一边轻声安抚道:“忍一下,很快就好。”
  李悯看着离她手越来越近的输液针,终于没忍住,把头埋进傅承恪的怀里。
  她以为自己早就成了一个能够直面恐惧和痛楚的大人了,结果还是怕打针。
  男人身体僵硬了一瞬,低头去看女孩,原来是怕打针啊,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安抚她。
  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了,小的时候去医院吊水,很害怕输液针,护士用橡胶管扎住她的手腕准备扎针的时候,她就会忽然转过头,把整张脸埋进坐在旁边的妈妈的怀里,肩膀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我不要看”。李韫一边笑一边拍她的后背,说这只小鸵鸟又来了。
  鸵鸟多好啊,碰到不想面对的事把头埋进土里,然后等过去了,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沙子里抬起头来,抖抖羽毛上的沙粒,在非洲草原金黄色的落日余晖下继续骄傲地奔跑。
  针头刺入血管的那一瞬间,李悯浑身猛地绷紧了一下,把脸更用力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护士的动作很快,固定好针头,贴好胶带,调整好输液的速度,然后便和医生一起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傅承恪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开口:“好了。”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也许是高烧消耗了太多精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一点也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她依偎在他怀里,眼睛闭着,竟就这么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输液早就结束了,针头已经被拔掉了,只留下手背上那一小块被胶带固定住的棉球。
  她发现傅承恪还在,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按着穿刺点上的棉球,他手里的iPad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看到一半的英文文件。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把她的手握得那么紧。
  李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他,刚睡醒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他的轮廓在她眼里是一片模糊的、温暖的深色。
  “要吃点东西吗?”他察觉到她醒了,把iPad放到一边,低头问她。
  她摇摇头。
  “李悯,听话,你一天都没吃了。”
  听听,这像什么话,哪有这么对病人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错什么事了,只能得到一句听话。
  李悯把头重新埋进他的怀里,一副要当鸵鸟当到地老天荒的架势,她决定了只有他哄她才会点头。
  傅承恪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生病的李悯就跟闹脾气的小孩一样,装作没有听到他说话,一副反正我就是不起来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而他确实拿她没办法。
  “那吃一点,好不好?”他放软语调。
  这样才对嘛,李悯见好就收,她坐起来朝他点点头。那姿态矜持极了,像一个接见了使臣的公主,颐指气使地批准了对方的觐见请求。
  傅承恪看着她这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哄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点”的表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通过房间的内线让张姨把保温着的粥送上来。
  李悯接过碗,低头吃了几口。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被炖得几乎化成了浆,温温热热地滑过喉咙,不会刺激她发炎的咽喉。可她还是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碗,嗓子实在太难受了。
  她恹恹地靠在床头,眼皮又开始往下坠,方才那短暂的精神头像退潮一样迅速退去,疲惫重新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傅承恪没有强迫她继续吃。他把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做出了一个起身的动作。
  他还没有完全站起来,李悯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她抱着他,“哥哥,你今天晚上能不能陪我。”
  她喜欢他,她想要他陪着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而且……而且这个人要是有点良心,怎么可以拒绝一个病人的请求。
  她听见一声叹息,“李悯。”
  好吧,这是拒绝,她敏锐地从他叹息的语调里读出了拒绝的信号。
  李悯挣扎着准备从他怀里起来,然后他的手就按住她的腰制止她起身的动作,她被他按回了怀里。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把她耳边那些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终于落进他怀里的事物。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像傍晚教堂里最后一声钟响之后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的余韵,温柔到让人心碎,“我会等你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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