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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要及时说出来(六)

  医院单人房内,骨科医生,呼吸科医生,心内科医生轮番上阵。
  傅承恪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的姿态依然是一贯的沉稳和自持,双手插在裤袋里,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地听取一次无关紧要的汇报。
  等心内科医生离开病房后,他看了一眼手机,给李悯发的消息她没回,他拨了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然后被转入了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音。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他现在完全不知道李悯的情况,从看到她背后的痕迹那一刻开始,他没能来得及喊住她,这份悬而未决的不安就缠上了他。
  他和她之间隔了一段太长的路,隔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他看向床上的傅承昀,“我要回去,等会有护工过来陪你去影像科。”
  “哥,能不能不要回去?”傅承昀抬头看着他。
  傅承恪现在心情烦躁至极,“小昀,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依赖别人?”
  傅承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哥哥会突然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点头,看着他哥哥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做完CT和X光后重新回到病房躺下。护工替他调暗了顶灯,将枕头拍得松软了些,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他仰面躺着,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哥哥那句话——“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依赖别人?”
  弟弟依赖哥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从小到大,别人家的兄弟不都是这样的吗——哥哥带着弟弟,弟弟跟着哥哥,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找哥哥告状,摔了跤第一个喊的是“哥哥”,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了就眼巴巴地看着哥哥。
  可是他看着这间只有他自己的病房,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他和傅承恪之间,并没有那么多可以用来支撑依赖这个动作的兄弟情分。
  对于他而言,从有记忆起,哥哥只是一个寒暑假才会回来的亲戚,像一只只在固定季节才会飞回旧巢的候鸟,短暂地出现,然后再次消失在遥远的天边。那些年他在伦敦,在伊顿,在帝国理工,在摩根士丹利,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一个片刻是需要他这个弟弟的。
  而妈妈却日复一日地将他和哥哥比较——哥哥考了多少分,哥哥拿了什么奖,哥哥又怎样独立地处理了一件事,他听到后来,只觉得哥哥这两个字已经不再是两个单纯的音节,而是一座压在他头顶上的、怎么也推不倒的大山。
  那点从血缘里长出来的、稀薄的兄弟情分,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比较和碾压中,一点点风化、剥落,最后连渣都不剩。他从羡慕崇拜他到忌恨他,他忍不住想,也许忌恨这个字眼太重了,太恶毒了。那个人是他哥哥啊,那个人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啊。可偶尔他也会想,假如哥哥没有出生就好了。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傅承恪,妈妈会不会就不会有那么多可以拿来比较的模板?
  他胡乱地想着,想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然后病房门被打开了。
  傅承恪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袋药,他走到他面前,“妈等会来。”
  傅承昀点点头。
  “小昀,回去后,你要向李悯好好道谢。”
  他没有接话,他想听哥哥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而不是这种话,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所以他选择不回复。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傅承恪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小昀的回应,他缓缓开口:“我对你很失望,小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傅承昀身上。
  这是他的弟弟,血脉相连的弟弟,他有义务和责任去爱护他、去教育他。他可以接受他不够聪明,这世上不聪明的人多得是,聪明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尺度。他可以接受他脾气不好,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比天气还难测,风一阵雨一阵,他也能理解。
  但他不能接受小昀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李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如果没有李悯,此刻他大概已经沉在海底,和那些溺水身亡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他的弟弟,连一句谢谢都不愿意说。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问。
  傅承昀懵懵地看着他哥。那样一张冷淡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战栗。
  他当然知道哥哥在生气,他知道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才最可怕。
  “什么?”
  “你差点谋杀李悯了。”傅承恪冷漠地开口。从李悯背后那些可怖的抓痕,到傅承昀脸上的巴掌印,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事情的经过。
  谋杀?他哥居然用“谋杀”这个字眼来说他。傅承昀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男人。
  谋杀,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蓄意的、有预谋的、最卑劣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哥的语气搞得他好像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一样。
  他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心疼,只有冷冰冰的指责。他觉得委屈极了,他凭什么委屈?他也不知道。
  虽然溺水泡在水里好一段时间,不过幸好水没有灌进他的脑子里,让他现在还能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性去思考。
  他迷茫地望着傅承恪,“李悯怎么了?她……她不是好好的吗?”
  但是傅承恪已经懒得理他了。他转过身,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笔挺疏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傅承昀躺在床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下的床单。他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酸,视线被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蓄起来的泪水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李悯的背影。他当时正瘫在沙滩上哭,没有看到她的脸,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她的后背上是不是有一道道抓痕?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悯托着他的脖子让他的头露出水面,他知道施救溺水者很危险,可能被对方拖累至死,溺水者会将施救者当做浮木一样按下去,只为了自己能够浮出水面呼吸。
  她背上的痕迹,一定是那个时候被他抓出来的,一定是的。他像一只失去了一切理智的野兽,抓着她的肩膀,抓着她的后背,把她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救生筏,一下一下地把她往水里按,用她的下沉来换取自己的上浮。
  他差点让她死了,他差点杀人了。如果不是因为李悯的冷静和技巧,不仅他会死,他还会连累李悯陪他一起死。
  他想哥哥说的是对的,他就是一个谋杀犯。
  陈婉清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脸色比在沙滩时还要苍白,还要绝望,眼泪流了满脸。她侧身在床边坐下来,伸出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傅承昀看着母亲的脸,他忽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哀求地开口,他急切地想要从他母亲那里得到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答案:“妈妈,你知道李悯现在怎么样了吗?”
  陈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想到她的孩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我不知道。”她说。
  李悯仰起头,温热的水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一点肌肉的酸痛,然后她感受到后背一阵疼痛。
  她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绷紧,脚趾在防滑垫上蜷缩起来,然后她后退一步,避开那股直接浇在后背伤口上的水流。她转头,透过那面被水汽蒸得模糊了一半的镜子,勉强看清了自己的后背。
  上面一堆抓痕。
  她烦躁至极,对傅承昀的厌恶又添几分,现在他是她第二讨厌的人了。傅承昀成功打败一众麻烦精,稳稳坐上第二把交椅,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位置都不会有变化。
  李悯换好睡衣,吹好头发。她趴在床上,浑身疼得厉害,一点也不想动,连饿了也不想去吃饭。
  身体的疼痛让她很难保持平时的冷静淡漠。她习惯了用理智去管理情绪,但今晚,那些被压抑着的情绪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嗅到了她虚弱的气息,迫不及待冲破笼子,在她身体的每一处伤口上疯狂地撞着、咬着、撕扯着。
  她也想有人关心关心她,想有个人走到她旁边,问她一句“还疼不疼啊”,像电视剧里那些在女主角受伤时总会出现的人一样。
  她做了一件好伟大的事啊,她从海里救回了一条人命,她像个勇士一样拖着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游过了那道差点要了他们两个命的离岸流。然而没人为她庆祝,没有人对她说“你好厉害”,没有人拍拍她的肩说一句“你真是个英雌”。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看到她背上的伤,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其实也差一点就死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把枕头打湿了。
  她迷迷糊糊地将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
  “李悯,你睡了吗?”
  是哥哥的声音,是她此刻最想听到的声音,像一道突然劈下来的闪电,将她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照亮了。她顿时高兴起来,刚才还盘踞在她头顶的、阴郁而沉重的乌云,骤然被风吹散,露出晴朗至极的、亮得让人想流泪的天空。
  她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小跑着去开门。
  她打开门,站在门口问他:“怎么了?”
  “你背后的抓痕,是不是流血了?”他开口,将手里的袋子拎起来给她看,“医生说最好消毒涂点药,防止感染。”
  她刚想去接药,就听见他说:“你自己一个人能做到吗?”
  她伸到半空的手停住了,想也不想地开口:“那你帮我吧。”
  傅承恪本来想说的是“要不要我让人来帮你”,但听到她这么说,那几个还没说出口的字就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他点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行。”
  他跟着她走进房间,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李悯站在床边,略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一个不太方便说出口的问题。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用一种努力让自己显得大方而得体的语气说:“请你现在转过身去。”
  他想,要给后背上药,她是要脱掉上衣的。他听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多问什么,平静地转过了身。他的动作从容自然,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半点狎昵。他面朝房门,背对着她,听她在身后发出极细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好了。”女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见她已经趴在床上了。睡衣被她自己从下往上撩到了肩胛骨以上的位置,后背暴露在空气中。
  然而她没有穿内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目光已经先于理智抵达了那样的画面——她的乳房因为趴姿而被挤压出来暖昧的弧度,视线往下,是她纤细的腰肢,再往下,是她挺翘的臀部。
  傅承恪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他是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看到这样一副场面,看到他妹妹可怜的后背,他没有心疼。他的身体竟然可耻地硬了,真是下流,卑劣,无耻。
  一个未成年女孩和一个成年男人单独在同一个房间里,她应该谨慎再谨慎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想,是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所以在她看来,他是安全无害的,是不需要设防的?
  傅承恪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提醒她走光的事。他只是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以免让她发现他裤裆下那团不堪的、罪孽的隆起。
  他拆开棉签的包装,取出一根棉签,沾了碘伏,然后将棉签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后背的抓痕上。
  李悯顿时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抽气声。
  “疼?”他皱了皱眉,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中,没有再落下去。
  她点点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却还是漏出一点撒娇的意味:“有一点点。”
  “那我轻一点。”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温柔细致起来。
  等他涂好碘伏,又在空气中等待了片刻,等褐色的药水完全挥发之后,又拆开一管抗生素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用另一根干净的棉签蘸着,涂在每一道伤口上。
  然而李悯已经睡死过去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到极限,此刻被这样温柔地对待着,困意将她笼罩起来,她沉沉地睡着了。
  傅承恪低头看着她,长长地地叹了口气。总不能让她光着身子趴着睡觉吧,他想。
  于是他伸出手,指尖拈起她的睡衣下摆,小心翼翼地地往下拉。他的动作小心谨慎极了,但在某个瞬间,他指节还是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乳房。
  柔软的,温热的,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念头。
  他在想,是不是他心生恶念,所以上天要来折磨他。方才已经开始消散的欲望,此刻隐隐约约又有抬头的趋势。
  他不敢再想,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将她的睡衣拉下来,遮住她的身体,然后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他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她的身上。
  一系列动作做完后,他才重新坐在床边,背倚着床头的软包,安静地看她。
  这个孩子平时骄傲得跟个小狮子一样,威风凛凛,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对她的智商和勇气俯首称臣。是不是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她才会暴露那些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他伸出手指把她额头上的几缕碎发拨到旁边,然后他的手就不愿离开了,他贪婪地用手指描摹她的脸庞。
  他的指尖从她的眉毛滑到眼睛,再到精致高挺的鼻子,最后落在两片干燥微凉的唇瓣上。
  她此时是如此脆弱美丽,好像一个沉睡的公主,等待一个王子经过,等待一个吻,等那个吻落下来的那一刻,整座王国都会从漫长的、死寂的昏睡中轰然惊醒,百花盛开,百鸟齐鸣。
  而他——他明知道自己不是王子,他只是一个年长她七岁的、正被这肮脏的、不该有的欲念一寸寸蚕食的、罪孽深重的成年男人。他明知道不该,他明知道不可以。
  然而,然而——
  他心中一动,然后俯下身,将他的唇贴上她的唇。这个动作轻得几乎不算一个吻,他安静地贴了一会,然后才轻轻地磨蹭,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亲吻他发誓要用终生来信奉的神明,他祈求她不要发现他肮脏的欲望。
  她能回应他吗?她不会。她睡得那样沉,那样安静,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像一整个春天迎面而来。他不由得加重这个吻,他尝到她口腔里薄荷牙膏的味道,以及她本身的味道,他勾住她的舌尖。他想他愿意为了此刻刹那的温存付出他所有永恒不朽的一切。
  终于,他抬起头,重新看她。
  没有醒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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