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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法庭书记员开始宣读案件基本信息:quot;现在开庭审理周志强涉嫌故意伤害致死一案,辩护律师程砚,检控官沈予白……quot;
  对面的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控方席位。他如今二十七岁,五官深邃,眉骨下压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当视线与沈予白相遇时,那笑意更深了。
  quot;好久不见,沈教授。quot;程砚用口型说道。
  沈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法庭空调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七年了,当年那个在办公室红着眼睛质问他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quot;请控方进行开场陈述。quot;审判长宣布。
  沈予白站起身,清了清嗓子:quot;尊敬的审判长、合议庭,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家庭暴力致死案件。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周志强长期对张丽实施身体和精神虐待,最终导致其于今年3月15日从家中阳台坠落身亡……quot;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列举了验尸报告,邻居证词和医院就诊记录等证据。整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程砚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quot;辩方律师可以开始质证。quot;
  程砚缓缓起身,没有立即发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沈予白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quot;首先,我对死者家属表示同情。quot;程砚开口,声音低沉悦耳,quot;但同情不能代替事实。quot;他走向合议庭,姿态放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quot;我的当事人周志强先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也是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3月15日那天,他正在外地出差,有完整的酒店住宿记录和会议签到表为证。所谓的'家暴史',不过是夫妻间偶尔的小争执被有心人夸大……quot;
  沈予白皱起眉头,程砚的陈述与证据完全不符,但他说话的方式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
  quot;更重要的是,quot;程砚突然转向沈予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quot;我们需要审视控方一干人等的可信度。quot;他走回律师席,抽出一份文件。
  quot;沈予白教授,政x大学法学院前副院长,现为法律援助中心律师和检院特聘检控官。听起来很完美,不是吗?quot;程砚微笑着说,quot;但七年前,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曾因涉嫌'师德失范'被学生联名举报。quot;
  法庭上顿时响起一阵低语。沈予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quot;反对!quot;沈予白站起身,quot;这与本案无关。quot;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quot;辩方律师,请围绕案件本身发言。quot;
  程砚耸耸肩:quot;我只是想说明,一个人的过去会影响他的判断。沈教授对'师德'这么敏感,是心虚吗?quot;他直视沈予白,嘴角带着挑衅的弧度,quot;毕竟,一个曾经被指控骚扰学生的人还对女性骗婚的人,现在又来为所谓的'家暴受害妇女'代言,难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quot;
  沈予白感到一阵眩晕。法庭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他以为七年的时间足够治愈一个人的伤疤,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七年那件事能影响程砚至今,更没想到曾经那个他最骄傲的学生,今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
  quot;反对成立。quot;审判长严厉地说,quot;程律师,最后一次警告。quot;
  程砚微微颔首,但眼神中的攻击性丝毫未减。他继续质疑验尸报告的可靠性,巧妙地引导合议庭忽略死者身上的旧伤,只关注坠楼当天的具体情况。
  质证环节结束后,沈予白申请传唤关键证人,死者的闺蜜王婷。她将证明死者生前曾多次向她透露遭受家暴,并展示死者发给她的伤痕照片。
  quot;反对。quot;程砚立即起身,quot;根据《证据规则》,传闻证据不得作为定案依据。quot;
  quot;这些陈述属于'濒死陈述'例外。quot;沈予白反驳,quot;死者最后一次联系王婷时说'如果他再打我,我可能会死',这明显表达了对即将发生的死亡的预期。quot;
  审判长沉吟片刻:quot;反对有效,该证言不予采纳。quot;
  沈予白闭了闭眼。这是他最有力的证据之一,现在被排除了。他看向旁听席,死者母亲李梅正用布满皱纹的手抹眼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quot;沈老师……quot;小林担忧地小声叫他。
  沈予白深吸一口气,继续传唤下一位证人。但程砚的反对一个接一个,像精准的手术刀,将他的证据链一点点切断。更可怕的是,程砚的每一个反对都有理有据,完全符合程序。
  休庭期间,沈予白在洗手间用冷水拍打着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已经三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教授。
  quot;沈教授看起来状态不佳啊。quot;
  沈予白猛地抬头,镜中出现了程砚的身影。他靠在门框上,领带微微松开,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
  quot;你故意的。quot;沈予白关掉水龙头,声音沙哑,quot;用证据瑕疵掩盖事实。quot;
  程砚轻笑一声,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quot;法律只讲证据,瑕疵的证据就不算证据。quot;他慢条斯理地洗着手,quot;就像你的那件事,当年我和周临哥没有足够的证据,再悲惨也只是故事。quot;
  沈予白转身要走,程砚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眉。
  quot;你的手怎么了?quot;程砚盯着那道疤痕,眉头微蹙。
  沈予白抽回手:quot;与你无关。quot;
  quot;七年前你离开学校时还没有这道疤。quot;程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沈予白无法解读的情绪。
  quot;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quot;沈予白平静地说,quot;比如一个正直的学生为了赢可以人身攻击对手。quot;
  程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quot;至少我不用靠骚扰学生来获得快感。quot;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沈予白的胸口。他不再回应,径直走出洗手间,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伤害。
  下半场庭审,程砚的表现更加咄咄逼人。他传唤了周志强的司机和秘书,两人都作证称从未见过被告对妻子动手。当沈予白试图交叉询问时,程砚又用各种程序性理由打断他。
  quot;沈律师,请直接提问。quot;审判长又一次支持了程砚的反对。
  沈予白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程砚在玩什么把戏,利用程序正义掩盖实质不公。这是程砚最擅长的。
  最终陈述阶段,程砚的表演堪称完美。他站在合议庭前,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quot;法律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理性的判断。今天你们看到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悲痛之下做出的错误指控,和一个……quot;他瞥了沈予白一眼,quot;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律师的推波助澜。请根据证据,而非同情心做出判决。quot;
  当沈予白起身做最后陈述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quot;家庭暴力往往发生在紧闭的门后,没有目击者,只有受害者的伤痕和恐惧。今天被排除的证据中,有死者生前拍摄的照片,有她向朋友发出的求救,这些都是一个被暴力吞噬的生命最后的呐喊……quot;
  他看向合议庭,发现大多数人的眼神已经游离。程砚早已在他们的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半小时后,他们作出了无罪判决。
  李梅当场哭晕过去,被法警扶出法庭。沈予白机械地收拾着文件,耳边是小林愤愤不平的低语:quot;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quot;
  quot;程序就是这样。quot;沈予白轻声说,quot;有时候正义会输给技术。quot;
  他抬头时,发现程砚正被周志强和一群记者围住,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闪光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当人群散去后,程砚突然朝沈予白走来:quot;一起吃个晚饭?quot;
  沈予白几乎要笑出声:quot;你今天的表现还不够吗?quot;
  quot;不够。quot;程砚凑近他耳边,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quot;当年的事,我们还没完。quot;
  沈予白后退一步:quot;那件事已经过去了。quot;
  quot;对你来说也许过去了。quot;程砚的眼神暗了下来,quot;但对我来说,永远不够。quot;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沈予白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自从知道这个案子的辩方律师是程砚时他就知道,那个少年回来复仇了。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了。沈予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程砚钻进一辆黑色奔驰,他看见程砚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七年前那个少年眼中的泪光。
  车内程砚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咬在嘴里,然后抬起左手,动作利落地解下了腕上那枚象征着身份与胜利的百达翡丽随意一丢。随即,他从储物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另一只表,一只表盘磨损,表带边缘已经微微泛白的老旧卡西欧手表,沉默而熟稔地扣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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