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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艰难的约定

  第25章 艰难的约定
  第二天清晨,苏昭意被窗外刺眼的雪光晃醒。一夜辗转反侧,头痛欲裂。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忙碌收拾着行李的保姆,以及正优雅坐在餐桌旁用餐的母亲。
  苏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微笑:“昭意醒啦?快来吃早餐,王妈特意给你煲了你最爱喝的鸽子汤。”她说着,又淡淡地吩咐一旁的保姆,“上去把小姐的行李收一下,常用的都带上。”
  苏昭意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看着碗里醇香的汤,却毫无胃口。她皱起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解:“收拾行李?要去哪里?”
  苏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爸爸那边临时有个重要的商务会谈,安排在瑞士。正好,我们一家人去国外过年,机票已经订好了,吃完早餐就去机场。”
  “哐当!”
  苏昭意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去国外过年?现在?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苏母瞥了她一眼,对她的反应似乎有些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又不是不回来了。那边雪景好,空气也好,就当去度个假。”
  “可是我和朋友约好了……”苏昭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天积压的所有委屈、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慌,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完全不考虑我的想法?”
  苏母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约好了就在手机上说一下不行吗?多大点事,值得发这么大的火?昭意,你最近是不是太任性了?”
  任性。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昭意情绪的闸门。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沉默地任由眼泪一颗颗砸进面前的汤碗里。
  苏母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妥协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行了,别哭了。那我让人把机票改签到明天。今天时间留给你,去找你的朋友好好告个别。”她说完,拿起手包,起身吩咐司机备车去公司了。
  餐厅里只剩下苏昭意一个人,和对着一桌渐渐冷掉的早餐。
  她沉默地拿起勺子,机械地喝完了那碗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的鸽子汤。看着这个装修精美却毫无温度、行李都被随时打包好的家,一股巨大的孤寂感和漂泊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冲出了家门。
  寒冷的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眼泪被风干,又在下一刻涌出。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沈遂安家附近那条熟悉又破旧的巷口。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斑驳的院门,最终只是默默地走到对面墙根下,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无声地凝视着二楼那个属于沈遂安房间的窗户。
  一想到他,想到两人之间那尚未理清却即将被迫切断的联系,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滑落,起初还是无声的啜泣,到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哭得头昏脑涨、浑身冰冷的苏昭意,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她茫然地、缓缓地从膝盖里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视线缓缓上移,是笔直的裤管,然后是......
  她猛地彻底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沈遂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雪花已经落了他满肩,他就这样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她。
  见她还蹲着,沈遂安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起来。地上凉。”
  苏昭意怔怔地将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他微微用力,将她拉了起来。然而她蹲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不堪,刚一站起来,就腿软地直接向前扑去,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寒意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沈遂安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伸出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把头埋在她冰冷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苏昭意贪恋地汲取着他怀里的温暖,摇了摇头,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依靠。
  两人在寂静的雪地里相拥了许久,苏昭意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今天不用去兼职吗?”
  沈遂安深深地看着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嗯。今天休息。”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重复道,“告诉我,怎么了?”
  苏昭意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出国、关于离别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想破坏此刻难得的宁静和温暖。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和家里吵架了。”
  沈遂安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似乎洞察了什么,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冷不冷?想去哪里,我陪你。”
  苏昭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酸涩又温暖。她想了想,小声说:“……想去上次那个寺庙。”
  沈遂安拿出手机查了查路线和天气:“最近下雪,不知道封没封山。”片刻后,他收起手机,“没封,可以上去。”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上,两人依旧沉默。苏昭意将头轻轻靠在沈遂安的肩膀上,目光低垂,看着两人始终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到了山脚下,两人沿着被薄雪覆盖的石阶慢慢往上走。空气清冷,呼吸间带出团团白雾。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沈遂安停下脚步,侧头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在山脚买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苏昭意接过,小口地喝着。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发梢上。
  她喝完水,盖上瓶盖,忽然抬起头,看着沈遂安,没头没脑地问:“你带烟了吗?”
  沈遂安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他确实带了。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
  “拥抱的时候,闻到一点你衣领上的味道了。”苏昭意轻声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遂安闻言,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衣领嗅了嗅,眉头微蹙:“很浓吗?”他像是有些懊恼。
  “没有,很淡。”苏昭意摇摇头,追问,“为什么又抽了?不是说很少抽了吗?”
  沈遂安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亭外飘飞的雪花,声音有些含糊:“没什么……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心烦的时候会抽一两根。”他显然不想多谈,转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抽烟不好,别学。”
  苏昭意却异常坚持,仰着脸看他,眼神执拗:“我就试一口。就一口。”
  沈遂安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给她。
  苏昭意学着记忆中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将烟叼在嘴里。沈遂安拿出打火机,用手微微拢着火,凑近她,为她点燃。
  橙红色的火光亮起,映照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认真的脸庞。
  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瞬间闯入喉咙,刺激得她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脸颊通红。
  沈遂安连忙把烟从她嘴里拿过来,将矿泉水瓶递给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心疼和责备:“说了别试。好受了吗?快喝口水顺顺。”
  苏昭意咳得说不出话,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大口水,才勉强压下了那股呛人的刺激感。
  沈遂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将那支燃了三分之一的烟习惯性地叼回自己嘴里,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动作熟练而自然,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令人心疼的疲惫和淡漠。
  苏昭意透过朦胧的泪眼和氤氲的烟雾,怔怔地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景和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沉重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隔着淡淡的烟雾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酸涩的、仿佛末日狂欢般的静默。彼此的心事,像这缭绕的烟,看得见,抓不住,却呛得人只想流泪。
  突然,一截长长的烟灰承受不住重量,掉落下来,恰好烫在沈遂安夹着烟的手指上。
  轻微的刺痛让他猛地回过神。
  他像是突然惊醒般,迅速将烟头摁熄在亭子的石柱上,然后转过头,深深地看向苏昭意。
  下一秒,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然后,他低下头,吻上了她那还带着一丝烟草苦涩和矿泉水清甜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雪夜里的那个,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和深入骨髓的酸涩。不知道是谁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相贴的唇瓣间,咸涩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情。
  酸涩,无奈,却又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仿佛下一秒就是离别。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试探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但很快,苏昭意心底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委屈、不甘、对即将到来的别离的恐惧,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地一下烧毁了所有理智。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带着哭腔的力度回吻过去,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又像是要将自己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沈遂安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这份近乎自毁般的激烈回应。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所有的克制和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闷哼一声,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另一只手则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带着泪水和痛楚的吻。
  唇齿交缠,不再是缠绵,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和掠夺,彼此都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发泄着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沉重与绝望。
  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体温在寒冷的空气中急剧升高。
  沈遂安抱着她,让苏昭意跨坐在自己的腿上。这个姿势让他们贴得更加紧密,毫无缝隙。
  他的吻变得愈发急促和滚烫,如同雨点般落下,从她微微红肿的唇瓣一路流连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在那里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微的刺痛。
  苏昭意仰着头,承受着他带着惩罚意味的亲吻,眼泪无声地流淌,混入两人交缠的呼吸和雪水之中。她手指用力地抓着他肩头的衣物,指节泛白。
  最终,沈遂安的唇停留在她精致的锁骨处。那里皮肤白皙薄脆,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血管的跳动。
  他像是被某种无法控制的情绪攫住,眼底翻涌着黑暗的浪潮,忽然张开嘴,发狠地咬了下去。
  “嗯......”苏昭意痛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疼痛尖锐而清晰,瞬间穿透了皮肤,仿佛直接咬在了心上。不知道是锁骨的痛更甚,还是那预感到离别而碎裂的心更痛。
  但这疼痛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快感,让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致的痛楚,才能证明此刻的拥有是真实的。
  沈遂安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接纳,牙齿缓缓松开,舌尖下意识地舔舐过那圈清晰的、带着血丝的齿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占有和无法言说的悔恨与心疼。
  两人就这样在飘着细雪的寂静凉亭里,如同世界末日般疯狂地亲吻、啃咬、纠缠,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内心的荒芜,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温度、甚至痛苦都牢牢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直到苏昭意因为缺氧和激烈的情绪而眼前发黑,开始轻微地挣扎,沈遂安才像是猛然惊醒般,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地喘息着,呵出的白雾炽热地交融在一起。苏昭意的嘴唇微微红肿,泛着水光,锁骨处那圈鲜红的齿痕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眼。沈遂安的眼底则是一片尚未褪去的、混乱而深沉的暗潮,带着一丝后怕和更多的、化不开的痛楚。
  激烈的浪潮过后,是近乎窒息的平静。
  沈遂安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狂乱的心跳和呼吸。他微微松开苏昭意,垂着眼,沉默而仔细地帮她整理好刚才被自己弄乱的衣领,将领子拉高,遮住了锁骨上那个暧昧又带着痛楚的齿痕。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昭意依旧坐在他的腿上,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让人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亭外雪花飘落的簌簌声,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撕咬的亲密只是一场幻觉。
  良久,苏昭意将头轻轻靠回他的颈窝处,鼻尖蹭着他身上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空气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巨大的失落,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巨石说了出来:
  “沈遂安……我妈妈明天要带我去瑞士过年。”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不能,跟你一起过年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遂安搂着她的手臂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抬起头,目光投向凉亭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寂静的山林。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洒着,将整个世界渲染得一片纯白,却纯净得有些冰冷和空洞。
  他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昭意的心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下沉,沉入冰冷的湖底。她宁愿他生气,质问,甚至像刚才那样发狠,也好过这样死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昭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沈遂安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投向远方的目光。
  他低下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昭意心悸,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暗流,有隐忍的痛楚,有一闪而过的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轻轻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知道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些,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
  “那边雪景应该很漂亮。”
  “玩的开心点。”
  他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短暂分别。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是这样的懂事,就越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苏昭意的心。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挽留。
  他就这样,再次沉默地、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苏昭意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和气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选择了不知道。
  雪还在下。凉亭里相拥的两人,温暖着彼此,也预演着别离。
  ........
  沈遂安轻轻将苏昭意从自己腿上抱下来,站稳在地。他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揉皱的衣襟,动作有些缓慢,仿佛在借此平复内心未散的波澜。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被白雪覆盖的、通往更高处寺庙的石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不是还要去寺庙吗?走吧。”
  说完,他率先一步,踏出了凉亭,踩进了松软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苏昭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涩难言。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精准地踩在他刚刚留下的、深深的脚印里。仿佛这样,就能沿着他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
  一路无言,只有风雪拂过山林的声音和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终于,那座古朴的寺庙出现在眼前。雪中的寺庙更显宁静肃穆,红墙黛瓦覆着白雪,香炉里没有袅袅青烟,因为天气和时辰的关系,此刻空无一人。
  苏昭意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院中那棵挂满了红色祈愿布条的古树吸引了。寒风拂过,那些写满了心愿的布条与积雪一起轻轻摇曳,像是无数颗跳动的心。
  她的鼻尖一酸,想起很久之前,她就是在这里,亲手将一枚平安扣系在了沈遂安的手腕上。
  而沈遂安,当时也在这里,写下了他的祈愿。
  趁着沈遂安走向一旁偏殿去取香火的间隙,苏昭意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棵祈愿树下。她仰起头,凭借着记忆,在层层叠叠、覆着白雪的红色枝条中,艰难地寻找着。
  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她却固执地一个个翻看着。终于,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枝桠深处,她找到了一条颜色略深、系着死结的红布条。上面,清晰地写着“沈遂安”三个字。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偏殿方向,沈遂安还没有出来。
  颤抖着手,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解开了那个被雪水微微浸湿的结,将布条展开。
  红色的布条上,墨迹清晰而坚定,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祝苏昭意,此生顺遂,永远快乐。】
  苏昭意彻底愣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雪花落在展开的布条上,落在她冰冷的指尖,她却毫无知觉。
  她以为他会为外婆祈福,或者为自己祈求一个光明的前程。她从未想过,在这个于他而言无比珍贵的机会里,他写下的,全是关于她的祝愿。
  顺遂,快乐。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就在她怔忪之际,沈遂安拿着点燃的香走了过来。他看到苏昭意一个人愣愣地站在树下,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仰着头,任由雪花飘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像是一尊失了魂的雪娃娃。
  沈遂安脚步顿了一下,将香暂时插在一旁的香炉里,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问她手里拿着什么,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拂去她发顶和睫毛上的雪花,仔细地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拉绳系好,仿佛怕她冻着一丝一毫。
  动作间,他对上了她抬起的、微微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水光,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更深的、让他心脏揪痛的悲伤。
  “怎么了?”沈遂安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自己微凉的外套包裹住她,以为她还在为不能一起过年而难过,声音低沉地安慰,“只是过年几天而已,很快就能再见的。”
  苏昭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紧紧盯着他,声音哽咽着,终于将那个最大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秘密说了出来:
  “不是的,沈遂安,不只是过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家里想让我明年就出国读书,不参加高考了……可是,可是我不想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带着绝望的哭腔。
  沈遂安搂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结了。他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他沉默了。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抵挡那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洪流。冰冷的唇轻轻吻了吻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带着无尽的怜惜和苦涩,却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仿佛他早已预感到了这个结局。
  他这样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苏昭意心痛。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异常坚定地看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沈遂安……你等等我好不好?”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我会说服他们……我会给你一个答案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沈遂安深深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和晶莹的泪光。雪花一片片落在她帽檐上,又因为她的体温而悄悄融化。
  他看着那融化的雪水,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他冰封沉寂的心里,开始一点点地、艰难地融化。
  许久,他终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沉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底下汹涌而克制的暗流。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轻轻地落在她唇边: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愿意等。等一个或许渺茫,却由她亲口许下的未来。
  风雪依旧,古寺寂静。两个相拥的年轻人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许下了一个关于等待和未来的、沉重而艰难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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