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致命的误会
第27章 致命的误会
除夕夜,日内瓦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艘装饰奢华的游艇缓缓行驶。艇上灯火通明,衣香鬓影,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欣赏着湖岸两侧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远处阿尔卑斯山模糊而雄伟的轮廓。
偶尔有友善的外国人看到苏昭意他们明显的东方面孔,会笑着走过来,用生涩走调的中文说一句“新年快乐”,带来些许异国的年味。
苏昭意和顾言澈坐在游艇顶层的露天平台,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餐桌旁。侍者无声地穿梭,端上一道道精致的佳肴,巧合的是,几乎都是苏昭意偏爱的口味。
顾言澈将一盘做得格外精巧的中式糕点轻轻推到苏昭意面前,语气温和:“尝尝这个,我爸妈朋友特意从国内带来的,味道应该很正宗,你会喜欢。”
苏昭意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道了声谢,拿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放入口中。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清甜不腻,确实是地道的家乡味道。可在这异国他乡的湖面上,这熟悉的味道反而勾起了更深重的乡愁和失落。
湖风带着水汽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凉而湿润。就在这时,巨大的声响划破夜空。
一束耀眼的金光猛地窜上墨蓝色的天幕,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化作无数流火般的绚丽光点,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整个湖面,也映亮了苏昭意怔忪的脸庞。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绚烂的色彩不断炸开,将夜空渲染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璀璨夺目,美得令人窒息。华丽的倒影在漆黑而孤寂的湖水中剧烈摇晃、破碎、又重组,仿佛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境。
然而,再美的烟花,也终究只有一瞬的辉煌。盛开之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凋零,化作细碎的光点,迅速湮灭在冰冷的湖水和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淡淡的硫磺味和更深的寂静。
苏昭意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华丽,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轻声呢喃,像是在问顾言澈,又像是在问自己:“看,再美丽的东西,最后也会消失,对不对?”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殷红的葡萄酒,仰头猛地灌了下去,动作快得让顾言澈来不及反应。
“昭意!别这样喝!”顾言澈急忙伸手想去拦。
苏昭意却一把拍开他的手,酒精似乎给了她一种麻木的勇气。她不再说话,开始近乎机械地将餐桌上的食物塞进嘴里,仿佛要用这种填塞的方式来压制内心那汹涌而来的、无法排遣的痛苦和空虚。
“慢点吃,等会儿胃会不舒服的。”顾言澈蹙着眉,担忧地劝道。
苏昭意却像是没听见,直到感觉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她才停下来,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她抬起手,撑着头,另一只戴着那枚“轨迹”戒指的手无力地垂在眼前。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忽明忽暗的光线掠过她的手。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此刻,那枚铂金戒指静静地圈在她的中指上,光滑的戒面反射着烟花的残光,一闪一闪,而内侧那些隐藏的碎钻,在阴影里默默沉寂,如同她心底无法言说的星光。戒身冰凉的触感此刻异常清晰。
看着看着,积蓄了一晚的、甚至更久的所有情绪终于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她猛地趴倒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
顾言澈叹了口气,知道这顿饭无法继续了。他起身,小心地扶起几乎软成一滩泥的苏昭意,半抱半扶地,在周围人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提前将她送回了酒店房间。
好不容易从她包里翻出房卡,打开门,将醉醺醺、哭得浑身无力的苏昭意扶到床边躺下。顾言澈正准备转身去拨打内线电话叫醒酒汤,苏昭意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顾言澈下意识地拿起来,看到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国内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喂?”
……
电话那头,是沈遂安。
他刚刚将外婆从医院接回家安顿好,连续几天的陪护和兼职让他疲惫到了极点,但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别人家的烟花,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鞭炮声,他还是想起了远在异国的苏昭意。
算了算时差,那边应该是傍晚,或许正在吃年夜饭?不会打扰到她。他怀着一点微弱的、想要听听她声音的渴望,拨通了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清晰而温和的男声。
沈遂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刚想沉声问“苏昭意呢?”
就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苏昭意带着醉意和哭腔的、软糯模糊的嘟囔声:“嗯……不舒服……什么东西硌着我了……”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沈遂安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抖,用力按下了挂断键,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
酒店房间里,顾言澈疑惑地看了一眼被挂断的电话,没太在意。他转过头,发现原来是苏昭意头上的一个水晶发卡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床上,她躺下去正好硌到了。
“硌到了?是这个吗?”顾言澈帮她拿开发卡,顺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继续去拨打内线电话找服务员要醒酒汤。
他细心地照顾着苏昭意喝下一点汤水,帮她盖好被子,确认她只是睡着后,才轻轻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冰冷的出租屋内。
沈遂安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机屏幕在地板上碎裂开来,像他此刻的心。
几秒钟后,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愤怒、恐惧、背叛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弯下腰,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撕裂,痛得他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
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反胃而疯狂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突然发了高烧,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苏昭意不会,她绝对不会做背叛他的事情,一定是误会。
可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那样带着睡意和抱怨的嘟囔从手机里传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疯狂交织、放大,变成最尖锐的刺,反复扎穿着他的理智和信任。
他像是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猛地抓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颤抖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回拨那个号码,疯狂地发送消息:
【苏昭意你可以接电话吗?】
【刚才谁在你旁边?】
【苏昭意你在做什么,看到消息回复我。】
然而,所有的呼叫都石沉大海,所有的消息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手机屏幕最终因为没电而彻底漆黑,映照出他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
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已经彻底吞噬了他,即使理智仍在挣扎,情感上的剧痛却真实得让他几乎想要毁灭自己。
除夕夜的鞭炮声远远传来,衬得这间小屋更加冰冷死寂。他独自蜷缩在黑暗中,被无尽的痛苦和猜疑撕扯着,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
第二天清晨,苏昭意在剧烈的头痛和胃部不适中迷迷糊糊醒来。阳光透过豪华套房的落地窗洒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挣扎着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瞬间被上面数十个未接来电和一连串急促的短信吓了一大跳,全部来自沈遂安。
她的心猛地揪紧,宿醉的不适瞬间被担忧取代,立刻回拨了过去。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她不死心地又拨了几次,结果依旧。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服务员恭敬的声音:“苏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前往餐厅用膳。”
苏昭意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焦虑和疑惑,匆匆洗漱了一下,然后跟着服务员走向船舱餐厅。
游艇已靠岸,停泊在风景如画的码头。餐厅里,苏昭意的父母早已端坐,正优雅地用着早餐。顾言澈也在,看到她走来,关切地询问道:“昭意,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头还痛吗?”
苏昭意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什么胃口地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上。
下船后,苏母和苏昭意被专车送回了下榻的奢华酒店,苏父则直接前往公司处理事务。
回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苏母脱下外套,随从秘书立刻恭敬地接过,并端来了两杯氤氲着热气的红茶。
苏母在宽敞客厅旁的办公桌后坐下,姿态优雅地品尝了几口红茶,然后将精致的茶杯轻轻放在手边。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明显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的苏昭意。
她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昭意,你爸爸这边的工作提前结束了。我们明天就直接飞伦敦,那边的房子已经安排好了,过去正好可以熟悉一下环境。”
苏昭意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尖锐:“明天......?!妈!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到高三下学期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苏母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她将手臂撑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说道:“昭意,不要再任性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为你规划的道路是最优选择,你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人和事,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不必要的人和事?”苏昭意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神经,积累了一整晚加上一早晨的焦虑、委屈和对沈遂安的担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猛地站起身,情绪失控地一挥手臂,打翻了手边的红茶杯。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染红了洁白的桌布,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秘书立刻上前无声地清理。
苏母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挥了挥手,示意秘书不必再收拾,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毫不客气地摔在了苏昭意面前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看这个吧。”苏母的声音冰冷如刀。
苏昭意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惧攥紧了她。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解开绕线。
里面滑出的,是一叠厚厚的资料和照片。最上面一张,就是沈遂安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走出那栋破旧居民楼的侧脸照。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的家庭住址、学校、人际关系,甚至详细到他每一份兼职的地点、时间、收入……
恐惧和怒火瞬间淹没了苏昭意,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而通红,声音颤抖地尖声质问:“你调查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是什么意思?”苏母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想我的女儿被一个来路不明、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双眼!你不想出国,死活要留在国内,不就是因为他吗?苏昭意,我告诉你,年少时谈谈恋爱我不反对,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执迷不悟!”
她猛地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用力拍在苏昭意面前。
“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吗?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苏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沈氏集团,听说过吗?他父亲是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沈明辉!”
苏昭意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反驳:“不……不可能……他父亲不是抛弃他.....”
苏母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是沈明辉当年在外面的私生子!见不得光的存在!沈家那个正牌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沈家现在内部动荡,急需一个有能力的继承人稳定局面。他们最近,可是在暗中积极寻找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昭意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消化这骇人听闻的信息。
私生子?沈氏集团?继承人?
这怎么可能……这和她所知道的那个清贫却坚韧、独自扛起一切的少年完全对不上号。
“不……你骗我……这不是真的……”她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骗你?”苏母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残忍,“我需要骗你吗?这些资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家现在只是还没确定他的具体下落和能力值不值得投资而已。”
她走到苏昭意面前,捡起那份关于沈遂安的资料,用纸张轻轻拍打着苏昭意的脸颊,声音压低,却如同恶魔低语:
“昭意,你最好乖乖听话,明天跟我去伦敦。否则……”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份详细的资料,直接送到沈明辉的办公桌上。你说,到时候,他是会感激我帮他找到了儿子,还是会嫌这个儿子……碍了他宝贝嫡子的路呢?”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苏昭意所有的防线。
她从不可置信到震惊,再到彻底的崩溃。她明白了母亲的威胁,如果她不顺从,母亲就会把沈遂安推到沈家那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漩涡中心。以沈遂安那骄傲的性子,以他对自己出身可能存在的憎恶,那会把他彻底毁掉。
“啊!!!”苏昭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蹲下身,抱住头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苏母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她将一张明天飞往伦敦的头等舱机票,轻轻放在了痛哭不止的苏昭意面前。
“收拾好你的情绪。明天早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说完,她示意秘书将几乎虚脱的苏昭意扶起来,送回她的房间。
……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苏昭意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瑞士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里,却纯净得如此刺眼,如此冰冷。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作响。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拯救他?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她甚至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最大的一把刀。
巨大的无力感、愤怒、恐惧和对沈遂安的心疼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涌、灼烧,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她猛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从地上一跃而起。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像疯了一样,抓起手边所能触及到的一切东西,狠狠地砸向墙壁,砸向地板,砸向那些昂贵的装饰品。
水晶烟灰缸砸在油画上,玻璃碎裂开来。
精美的台灯被拽倒,灯罩扭曲变形。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横扫在地,昂贵的护肤品和香水迸溅得到处都是,浓郁刺鼻的香气混合着毁灭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
她抓起枕头,用力撕扯,羽毛如同绝望的雪花般漫天飞舞。
她尖叫着,哭喊着,肆意破坏着视线里的一切,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端的毁灭,才能宣泄出内心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和绝望。
手机早已被秘书收走。她被困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最终,她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一片狼藉之中,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一切,也覆盖了她刚刚萌芽就被彻底碾碎的爱情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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