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悲伤不会说话
第34章 悲伤不会说话
圣诞假期,伦敦希思罗机场人头攒动,满是洋溢着节日喜悦、准备归家或出游的人群。
苏昭意独自一人办理好登机手续,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回国的航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浅眠或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近乡情怯?或许更多的是茫然。
飞机落地,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疏离感。她打开手机,犹豫了片刻,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几乎快要被埋没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懒洋洋的、似乎永远没什么正形的嗓音,但仔细听,又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成熟:
“喂?哪位?……哦豁?苏大小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终于想起我这号人物了。”许硕池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惯有的调侃,却并没有真正的埋怨。
苏昭意听着这久违的声音,心头微微酸涩,声音有些干涩:“许硕池,我回来了。刚落地,在t2航站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干脆利落地说:“站着别动。一分钟。”
果然,没到一分钟,一辆线条流畅、价格不菲的黑色跑车便精准地停在了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许硕池那张俊朗依旧、却褪去了几分少年青涩、多了些沉稳棱角的脸。他戴着墨镜,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下车,很自然地接过苏昭意手中的行李箱,打量了她一下:“啧,伦敦的水土也没把你养胖点。”动作利落地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回到驾驶座,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去哪?回你家老宅吗,我记得你们家保姆还定期打扫着。还是……”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了然,“我给你找个酒店?”
苏昭意垂下眼帘,报出了她早就预定好的酒店的名字。那里没有太多过去的回忆。
许硕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发动了车子。
到了酒店,行李交给门童送去房间。许硕池没下车,直接说:“带你去吃点东西,飞机餐肯定难吃死了。”
他带着她去了一家口碑极佳的川菜馆。环境雅致,私密性很好。许硕池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她进了一个小包间。
“放心,点的少辣,知道你估计现在吃不了太猛的。”许硕池给她倒上茶水。
菜很快上齐,麻香四溢,却又恰到好处地克制了辣度。味道确实很好,苏昭意沉默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皱了皱眉,抬起头问:“你们学校圣诞节是不是不放假?”她才意识到国内没有圣诞节假期。
许硕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挑眉看她:“哟,在国外呆久了的苏小姐终于反应过来了?没事,我们学校最近期末刚结束,没什么课,算是闲着呢。”
吃完饭,许硕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问:“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想去哪儿玩玩,哥们儿给你当司机。”
苏昭意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吃得只剩下骨架和一个完整鱼头的鱼,眼神有些飘忽:“还没想好。”
包间里安静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几年的时光和遥远的距离,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许硕池试探着问:“要不把陆明川那小子叫出来?那家伙要是知道你回来不告诉他,非得炸毛不可。”
苏昭意愣了愣,眼前闪过陆明川那张总是阳光灿烂、咋咋呼呼的脸。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算了。”她记得许硕池说过,当初她一声不吭离开后,陆明川发了很大的火,气了很久。
其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回来要做什么。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她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每一处熟悉的街角,都可能藏着一把开启泪闸的钥匙。她怕自己如果真的去故地重游,那勉强维持的平静会瞬间分崩离析,抑郁症的阴影会再次将她吞噬。
“过段时间再说吧。”她敷衍道。
许硕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苏昭意,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任性撒娇、会肆无忌惮大笑大哭的小姑娘了。她瘦了很多,尖俏的下巴,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曾经灵动的眼眸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霭,沉静得让人心疼。她变得安静、疏离,身上有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却难掩疲惫的优雅,像一株在温室里被精心养护、却始终不见真正欢颜的花。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里已久的问题:
“你……知道沈遂安也出国了吗?”
“哐当!”
苏昭意手中的筷子猛地掉落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什么?他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走后没多久。”许硕池看着她瞬间大变的脸色,语气平静地陈述,“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吧。”
许硕池的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苏昭意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出国了?在她离开后不到一个星期?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远超她的想象。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纷乱可怕的念头疯狂挤占。
沈家……只能是沈家。
那个清冷孤傲、宁愿在地下拳场拼命也不愿低头乞怜的少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却比谁都坚韧的少年。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回到那个曾经抛弃他、视他如污点的家族。
除非是被逼无奈,除非是走投无路。
想象着沈遂安踏入那座冰冷豪宅的场景,想象着他被迫脱下旧衣换上华服却掩不住一身屈辱的模样,想象着他那双总是写着不服输的眼睛里可能出现的破碎和麻木。
苏昭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离开,她妥协,她承受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他避开沈家这个泥潭吗?不就是为了让他能干干净净、凭自己的努力走下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吗?是因为她的离开,反而刺激了母亲,让母亲最终还是将他的信息卖给了沈家?是她亲手将他推回了那个他最深恶痛绝的深渊?
巨大的恐惧和铺天盖地的自责如同最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仿佛看到沈遂安的傲骨被一寸寸打断,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而她自己,就是那个间接的、无可饶恕的推手。
“不……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下一秒,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躯体化症状再次凶猛地袭来。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扯风箱,带来尖锐的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着,快得仿佛要跳出来,又时不时漏跳一拍,带来令人窒息的恐慌感。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她的双手猛地抓住冰冷的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无形的电击。
“昭意!苏昭意!”许硕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他立刻冲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
苏昭意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巨大的生理性不适和心理上的崩溃让她几乎失去意识。她只能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提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药……包里……”
许硕池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过她的包,慌乱地翻找,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白色药瓶。他也顾不上看是什么药,迅速拧开,倒出两粒,又端起桌上的水杯。
“来,张嘴,吃药!”他半抱着她,小心地将药片塞进她冰冷的唇间,然后喂她喝水。
苏昭意艰难地吞咽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许硕池紧张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在这几分钟里,苏昭意依旧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承受着那阵剧烈的、来自身心双重的风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浸湿了她的衣领。
许硕池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身边,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担忧和浓浓的心疼。
终于,那阵可怕的颤抖和窒息感慢慢平息了下来。苏昭意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依旧涣散,但至少恢复了一丝清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不堪。
许硕池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冷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好点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毛病?”
苏昭意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又苦涩无比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
“老毛病了。没多大的事。”
她避重就轻,显然不想多谈。
许硕池看着她这副脆弱又强装无事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没多大的事”。他也隐约猜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崩溃,绝对和沈遂安有关,和当年那场不告而别的离开有关。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期盼问道:
“昭意,既然回来了,也知道了他的情况。要不要……我去想办法联系一下他?至少把当年的误会说清楚?我知道,你当初突然离开,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一眼就看出,当年苏昭意的骤然失联和远走他乡,背后必然是苏母强硬的手笔。
苏昭意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看着许硕池,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用力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哽咽了半晌,她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玻璃渣:
“不…...不用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在听到沈遂安最终还是去了沈家的那一刻,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曾经还奢望着,等时间久一点,等自己再独立一点,或许还有一点点渺茫的机会。她可以回来,找到他,告诉他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他们或许还能……
可现在,她明白了。从她妥协的那一刻起,从她登上那架飞往伦敦的飞机起,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只要她还在苏家一天,只要她还顶着“苏昭意”这个名字,她就不可能真正摆脱家族的掌控。而沈遂安,如果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苏家的阻挠,更是必须彻底接受“沈家私生子”这个他无比憎恶的身份,必须依靠沈家的力量来匹配苏家的门槛。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少年,为了她,不得不向命运低头,戴上沈家的枷锁,卷入家族的纷争,在名利场中斡旋,磨平所有的棱角,变成另一个陌生的、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人。
那不是他该走的路。
他本该是自由的。像旷野的风,像翱翔的鹰,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也该是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闯出去,而不是被强行按头,走一条被安排好的、充满屈辱和束缚的路。
她爱他。
正因为爱他,所以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自己,被打断傲骨,被拖入泥潭。
她的存在,她的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或许已经成了一道催命符,一个逼他向现实妥协的、最沉重的负担。
所以,不能说清楚。
绝对不能。
就让他以为是她背弃了誓言。让他恨她,忘掉她。
总好过,让他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可能,赔上好不容易挣脱过去的、本该璀璨的未来。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让她几乎窒息。她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肩膀因为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着。
许硕池看着她这副心碎欲绝却又无比决绝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顾虑和痛苦。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无声的陪伴,是此刻唯一能给的安慰。
有些枷锁,生来就套在身上,不是光靠爱和勇气就能挣脱的。而放手,有时比坚持更需要勇气,也更令人心碎。
包间内,那阵令人心悸的崩溃风暴终于逐渐平息。
苏昭意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依旧因为方才剧烈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许硕池递过来的温水她勉强喝了几口,冰凉的手指才找回一丝知觉。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重的静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作为背景音。许硕池不再追问,只是耐心地等着,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眼神里的惊恐和涣散慢慢褪去,虽然依旧空洞,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清明。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昭意才极其缓慢地坐直了一些,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走吧。”
许硕池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状态,确认她暂时稳定下来,才点了点头:“好。”
他起身,拿起她的外套,细心地帮她披上。苏昭意没有拒绝,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任由他动作。
结账,离开餐馆。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让苏昭意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许硕池很自然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在了风口的方向。
走到那辆黑色的跑车旁,他为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绕回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许硕池却没有立刻驶入车流,他侧过头,看着依旧低垂着眼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苏昭意,声音放缓了许多:
“现在回酒店吗,还是想随便转转?”
苏昭意沉默了几秒,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回去。”
那个空荡冰冷的酒店套房,此刻只会让她觉得更加窒息。
“好。”许硕池了然,没有再多余问一句。他干脆地打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夜晚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霓虹灯依旧闪烁,却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稀疏,路灯昏黄的光线一道道掠过车内,明明灭灭地照亮苏昭意苍白而疲惫的侧脸。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
江风从微微降下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缓慢移动着。
许硕池开得不快,很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
车子沿着江边公路开了很久,直到城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周围变得愈发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永不停息的江涛声。
时间悄然流逝。最终,许硕池将车开回了苏昭意下榻的酒店门口。
车子缓缓停稳在奢华的酒店雨棚下。门童上前一步,但许硕池摆了摆手,示意稍等。
苏昭意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
她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许硕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褪去了所有玩笑意味的郑重:
“昭意。”
苏昭意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许硕池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认真的光影。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麻烦的,解决不了的都可以找我。”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一点往常的懒散调子,却不太成功:“我虽然有时候是个不太靠谱的哥哥,但帮你挡点风雨,当个树洞,或者只是开车带你兜兜风,还是没问题的。别一个人硬扛着,听见没?”
苏昭意怔怔地看着他,鼻尖又是一酸。她用力抿了抿唇,压下那股涌上的泪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只挤出一个字:“嗯。”
“行了,上去吧,早点休息。”许硕池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了些,“看你脸色白的,跟鬼一样。”
苏昭意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他的调侃,却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比哭还难看。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许硕池没有立刻离开,他就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而略显单薄的背影走向酒店那扇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旋转玻璃门。门童为她拉开门,她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厅明亮却冰冷的光线里。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许硕池才缓缓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彻底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担忧。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色的跑车最终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之中。
酒店楼上,苏昭意站在空荡奢华的套房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车子离开,如同看着最后一点温暖的灯火远去。窗外是璀璨的不夜城,却照不亮她心底那片无尽的荒芜与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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