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先前刚被丢进这屋子时, 逢春怒火冲天抄起杯盏就往墙上砸,后来冷静下来,慢慢思考个中缘由。
萧卫承为什么要通缉她?是因为他想要她做他的女人?逢春一时气短, 却慢慢琢磨出些不对——江行雪说萧卫承阴狠毒辣种种不好,却也提过他一向孤身, 非是那等急色之人。
若是说他因为自己这张脸就不肯丢手,逢春没那么自恋。
那么,也许是因为在清风寨里他蓄意接近她想要她监视江行雪那件事, 她没有答应,颇拂了他的面子,叫他觉得难堪。
男人最好面子, 尤其是这种封建的男人, 被一个弱女子这样打脸,他不气恼才怪。
所以如今, 逢春浑身紧绷精神高度紧张下, 强忍着因他靠近而生出来的一身鸡皮疙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诚心诚恳地认错讨饶:“对不起、对不起二当家!不……侯爷!是小的错了,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不该如此胆大妄为!”
她抓着他胸口的衣襟, 一来同他隔一层, 不至于肌肤相贴, 二来紧紧攥着, 也好憋出来晶莹的泪花。
萧卫承看她仰着脸哭得泪水涟涟,说的十分真心,手上便松了些。
可她惯会哭着耍滑头,今日还抱着时飞哭了好一场。他挑眉, 一副“看你要说出什么好话”来的模样,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逢春得了空,抽噎一声,泪水滚落得更快,“侯爷,小的不知道你是侯爷,小的只是听江行雪说,一时就被他骗了!我要是知道是您,断不会拒绝您的!”
他依旧不答,眸子变了变。
她只顾着哭,话语心意是假,泪水却是真,模糊了眼,看不见他的反应,自然也察觉不到他渐渐阴郁下来的脸色。
“现在小的知道了,小的发誓,一定死心塌地为侯爷监视江行雪,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我都——呃!”
唇上手指猛然用力,逢春半截话被压回喉咙,只发出短促一声。
萧卫承扣着她的脖颈将她往前送,冷声问:“青青,你在同我耍什么花招?”
骤然欺近的脸,同她只有分毫之距,她颤抖的睫毛,几乎都要扫到他眼上去。然而眼中的冷色,却叫她最后那一分希望尽数破灭,眼珠惊颤,脸色惨白。
萧卫承这才满意,他移动手指,掌心轻柔摩挲她的脸颊,“你这般聪明,当真要忘了先前在寨子里说的话了吗?”
一室温香如春昼,他的语声又温柔起来,可那一个字又一个字,如刀子般一分分割断她的理智。她撑不住了,泪水泄闸,绝望地在他手上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奋力反抗,双手成拳在他胸口大力锤砸,发出咚咚的响声。他不闪不避,任她又哭又闹嘶吼了一阵,而后将她双手反剪,低笑道:“终于肯露出真面目了?”
逢春恨恨咬牙,含泪瞪向他,“混蛋!你混蛋!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非要盯上我!放开我!”
萧卫承欣赏着她的愤怒,嘴角勾起愉悦的笑。
他不应,所有咒骂如泥牛入海,逢春渐渐就哭的累了。萧卫承瞅准时机,扣住她的腰又按回怀里,她也只能浑身酸麻,瘫软下去。
泪水止不住,洇湿萧卫承衣襟,她哭得无力,“我又没有妨碍你什么,我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萧卫承低低垂首,下颏在她头顶轻蹭,“本侯早同你说过,跟了我,保你一世安稳。你想如何好好活,便可如何好好活。”
她却哭得越发狠,“不要,我不想要……求求你,我求求你……”
萧卫承动作一顿,摩挲在脸颊的手掌滑到她耳边,不经心画着圈,“为什么不想?”
为什么不想?不想还需要理由吗?逢春快哭懵了,没了应对的法子,嘴里毫无章法地说着不愿不想的话。
拒绝的眼泪多了,萧卫承没由来有些躁。抹泪的那根手指力度大起来,摁过去,哭得潮红的脸颊也泛出丝丝的白。
她为什么不愿意,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江行雪?他记起那天午后,他看见她围在他身边巧笑倩兮,江行雪看过去的眼睛,含着他先前未从见过的温柔。后来他要水那晚,他看得出来,那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在乎和迫不及待的保护。
那时候他便知道,江行雪在乎她,亦或者是,江行雪喜欢她。他想,一对心意相通的交颈鸳鸯,棒打起来,只怕会叫人觉得心碎。可若是那被棒打的母鸳鸯转身投入执棒人怀中,那么鸳鸯……岂不是要剜心刺骨,饱尝永失所爱之苦?
那可真会是一出再好看不过的戏了。
可如今好事将成,她却哭得乱七八糟。眼眶和鼻头都透出诱人的潮红,泪水盈盈晶亮,如此孱弱可怜,如此勾人心弦。烦躁是真烦躁,倒也不免被勾起些心软。
轻轻抚过她眉眼,他哄着,“哭什么,既是不愿……”
敷衍的话到口边,他忽然一梗,这等就这么放过她的话经心里一过,竟一瞬息叫他胸中郁结,如何都不是滋味。
放过她?他不禁笑自己的虚伪。他从没想过要放过她,不论是因为江行雪抑或是别的什么。顶多不过是碍于某些原因,他愿意给她些余地,好叫她心甘情愿而已。
可不过只是这样一句哄她的权宜之计,居然也会叫他不悦。
他啧一声,低眸,冷不防看见她急切而期冀的目光,仿佛他要继续说下去的话会是她莫大的救赎。被气得发笑,他的掌心贴在她脸颊上摩挲,想想又何必强求此一时,到了,她总是翻不出自己的掌心。
“既是不愿,本侯……今日不强迫你便是了。”
这一句暂时不强迫,叫他心中松快,也叫逢春如蒙大赦,欣喜若狂。他看着她眼里骤然升起的喜悦,眉心一闪而过一丝复杂。
逢春哪管那么多,她高兴疯了,连自己如今这样暧昧地伏在他怀里也顾不得。抓着他的衣襟直起腰身,声音里都是绝处逢生的惊喜:“真的吗……侯爷当真?”
萧卫承暗了暗眸,唇角半勾起,万般宠溺,“自然,本侯何时骗过你?”
他原来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逢春的心炸开了花,哗啦啦不住往外冒着高兴。一边高兴,一边又懊恼,嗐!哭早了!早知道好好同他讲,就不用哭得这么头昏脑涨了!
一想到刚刚自己那样将他当作十恶不赦之人,她又心虚又愧疚,忙不迭上赶着赔笑:“侯爷威武!小的错了,真是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都怪江行雪,要不是他日日恐吓我,我岂能将侯爷当成那等色中饿鬼?原来侯爷是如此仁德之人,真是蒙了大冤!等我回去,一定到处跟那些被蒙蔽的人好好说清楚,一定还侯爷的英明仁德的清白!”
嘴上恭维着,她心里不忘跟被拉来挡枪的江行雪道个歉。不过反正他俩都是当官的,斗来斗去怎么着也比她这么个白身要安全,死道友不死贫道,先保住了自己再说!
萧卫承第一次听人这么夸他,简直见了鬼,他轻笑一声,手掌又抚上她红润的脸蛋,“真心这么觉得我好?”
逢春大大点头,“真心!”
只要能让她好好熬过今晚,她明天就有机会跑掉,什么真心假意的,管他呢!
萧卫承被她逗笑,话头一转,手掌悄没声摸到她腰间,虚虚摩挲着,“既如此,本侯今日也累了,你留下与我解乏吧。”
逢春一愣,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解、解乏?”
微微瞪大的眼睛在尖叫,不是说不强迫她吗?怎么又要她留下来?!
萧卫承挑眉,“怎么,不愿吗?”
侧头看向她躲闪的眼睛,萧卫承又问,“莫不是方才,青青全是在骗我?”
“怎、怎么会!”她心头猛跳,赶忙摇头,“没有,愿意的,侯爷,我愿意的。”
赌一把吧,赌他至少今晚,再怎么也不至于朝令夕改。
话音刚落,逢春腰间蓦然一紧,一道有力的臂膀托住她的腰肢,紧紧一搂,将她打横抱起。骤然而来的失重感和逼近吓得她失声叫出来,眼前花了一瞬,惊魂未定间睁开眼,已被他抱着上了床。
逢春脸上血色全无,一颗心凉了大半,他怎么这样出尔反尔!!
萧卫承俯身而近,挑眉看她脸色惨白,逗猫儿一般笑,“近日肩上沉得很,青青可愿为我揉肩?”
肉眼可见的,她僵硬的身子松下来,脸上又挂上讨好的笑,“小的……不胜荣幸。”
横坐在床沿,萧卫承几乎将整张床堵死,三两下除去了鞋子,他转身,逢春还小心翼翼地躲在他身后。
他朝她伸出手,逢春不解其意,试探地朝前挪了挪,反被他伸手握住了小腿。
饶是她再镇定,这猛然一下,也吓得她低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被褥间,“侯、侯爷!”
被抓着的那条小腿,本能地朝内缩,却被他温热的大手紧紧攥着拽到身边。将她往身边拽了拽,他漫不经心地撩开层层叠叠的粉色裙裾,“想穿着鞋子踩我的床?”
她脸上腾的一红,又羞又恼,心想江行雪总有一句话没说错,此人惯会玩弄人,她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从被褥间爬起身,她蹭过去,拾起裙摆仍盖回去,“侯爷恕罪,小的自己脱就好。”
可他仿佛没听见,一手隔着薄薄的纱裙牢牢握住她的小腿,一手握上她的脚,轻轻一退,便将柔软单薄的绣花鞋摘了下来。
五指有力,掌心温热,拂过脚面,激得她绷直了小腿肚,脚趾直往内蜷。
他视若无睹,又伸出手去脱另一只鞋子。逢春赶忙把腿收回去,飞快地把另一只鞋子脱了丢出去,干笑:“侯爷……这种事怎么能让侯爷做!小的不胜惶恐!”
裙摆流水般自他手上滑过,他低眸看着,视线转出去,看向被她慌乱丢出去的那只鞋子。那鞋子脱得慌张,丢得飞快,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尤为不像样。唯恐她手上慢了一点儿,就又要被他代劳一般。
眉心轻拱,他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盘膝坐在床边,依旧将下床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逢春在他背后看着,努了努嘴,恼得咬牙。
径自解了外衫,他身上便只剩一件中衣,烛火莹莹,暖意映在泛着珠光的雪白绸子上,粼粼游走,似月下清波。
这人是好看的,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材,都是上乘。
逢春看了会儿,心里默默感叹,倘若他能像江行雪那样是个正直的好人就好了,或者,哪怕他能有他如今装出来的这样一分好,她也不至于……
想多了,逢春猛然收住心思,摇头将不该有的想法晃出去。
沉眸敛思,她深吸一口气,膝行到他身后,试着将手放在他左右两肩,“敢问侯爷,是这里吗?”
她的手掌柔软,十指纤纤,落在他脖颈两边的肩窝里轻摁着,细细痒痒。温柔的热度透过绸衫似有若无地落下,他缓缓闭上眼,舒服地喟叹一声,“嗯。”
他没拒绝,逢春就绕着那片区域小心地揉按,呼吸都轻轻的,不敢惊动他。
约摸半盏茶,逢春手腕上渐渐生了酸软之意,小臂隐隐发抖,不得不放低了力度。
萧卫承仍旧闭着眼,双手搭在两膝上,冷不丁开口,“你姓洛,叫什么名儿?”
逢春趁机停下动作偷个懒,心里盘算要不要再捏个假名字来骗他。可转念一想,已经至此地步,倘若她今日报个假名,明天就被他查出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她沉默,他便也不催,只静静等着她乖乖说实话。
肩上的手掌又轻轻动起来,身后传来她温软清晰的声音,“我叫洛逢春,相逢的逢,春天的春。”
窗外北风萧萧,屋内暖意袅袅,风扑窗扇的轻响中,他忽然意识到这如深山幽兰悠远清澈的嗓音,才是她未施伪装的模样。这声音不如黄莺清脆婉转,比银铃多了几分质朴平实,却格外挠他耳朵,让他不自觉听入了神。
抬起眼眸,他将“洛逢春”三字在口中念了一遍,忽道,“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这名字很好,可没再骗我?”
逢春忙道,“小的不敢。”
然而身前人轻侧肩膀,抬手将她手腕一握,竟突然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拉到怀中。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她眼前蓦然一暗,有如实质的阴影兜头而来,将她全然笼罩。
她的心狂跳,扑通之声砸得胸口生疼,强忍着咽下惊慌,她仰面叫他:“侯爷?”
声音在抖,她的警戒心一直就没放下过。萧卫承眸子暗了暗,问:“先前在寨子里,为何要跑?”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健硕如铁,紧贴着她的侧腰,热度隔着衣衫持续黏在她身上。她不敢跟他对视,偏开头躲避视线,“我……我害怕。”
“怕什么?”
她咬牙,老老实实答:“我那时不认得侯爷,只知道侯爷是土匪的二当家。我害怕土匪,也害怕侯爷把我丢给其他人。”
这话倒老实,萧卫承收回头颅,光亮便趁着又涌过来。
复得光明,逢春长出一口气,她怯怯问:“侯爷,我可以走了吗?”
看向桌上摆着的烛台,他若有所思,“嗯……时候不早了,是该安寝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抓着他的胳膊欲起身,“那小的就不打扰——”
这句话没说完,她眼前陡然一花,天旋地转间被人揽着倒下去,仰面跌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床帐无声静落,狭小的空间里瞬间昏暗下来,惊魂未定,一抬眼,看见伏在自己身上的人,逢春魂都要吓飞了。
“侯、侯爷?”她牙齿打颤,唇瓣直抖,这种危险的姿势之下,眼泪和恐惧都濒临崩溃。
屋内的灯火不知何时已被熄灭殆尽,只剩寥寥几盏,用作留明。此刻帐内光色昏沉,她看不清,只知道他靠得极近,近到呼吸声环绕着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
沉寂的昏暗里,她听见耳畔低低一声笑,“怎么,怕我出尔反尔?”
她的手指紧紧蜷缩,抠在床褥上,抓出层层褶皱。想开口,却在一分分逼近的热度里,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穿过走廊,扑在窗上,终于挤进缝隙,却在温热的室内,化作一抹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逢春感到身上一轻,温热散去,大股的新鲜空气扑来——她得救了。
然而下一瞬,她腰间悄没声横过来一条手臂,那热度惊人,圈在她腰间,隔着衣衫和腰带都叫她浑身一颤。
那条手臂搂着她,朝后紧紧一捞,她的身子被迫撞上一道热意翻涌的胸膛,整个人被牢牢扣在了怀中。
她又惊又怕,心快要跳出胸腔,“侯、侯爷,小的……”
萧卫承的下颏低低扣在她头顶,顺手捞过被子盖在二人身上,道:“本侯倦了,睡吧。”
睡?这怎么睡?她心惊肉跳,身子止不住地打颤,竭力想要往外蹭,以求能离他远些。
可他的手臂如铁箍,她逃得一分,便立刻被他捞回来,紧紧按回怀里。头顶的下颏蹭了几下,她听见他低沉疲倦的声音,“本侯既答应了,便不会强迫你。可你若再闹,青青,本侯就不能保证后果了。”
心口一紧,她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后,身后的身躯又朝前蹭了蹭,将她贴了个严丝合缝,每一寸,都感受到来自他的温度和气息。
逢春身子紧得发僵,不敢松懈半分,呼吸放得轻了又轻,慢了又慢,低微得如游丝般孱弱。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睡觉而已,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没什么的。就当身边睡了个猪,咬紧牙关,熬过去就好了……
一夜安枕。
稀疏晨光透过轻薄帷帐,扫过细密乌黑的睫毛,缓缓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感知到环境细微的变化,逢春眉心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窗棂上漏下来的光一条一条,趁着斑驳光点,幽幽似梦。她茫然看着,一时间有些分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华丽温暖的房屋,柔软的被子……她脑子里一根弦陡然收紧,猛然记起自己这是在哪里。慌乱间她坐起身,骇然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刚睡觉时的朝向和姿势!!
她一向睡眠浅,穿越后更是如此,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可是昨晚……她怎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晚上?!居然一直睡到现在,连萧卫承人走了都没有半分察觉?!
萧卫承!她赶忙低头看自己的衣裙,确保自己的衣服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大大松气,抱着被子继续后怕。
他走了。伸手摸摸萧卫承睡过的半边床榻和枕头,早已凉透。裹着被子,逢春静静发了会儿呆,开始思考该怎么逃。
是打着萧卫承的幌子堂然往外走,还是趁人不备溜出去?她细细比较着几种方法的可行性,慢慢蹭下床去寻鞋子。
她记得昨天她把鞋子随手丢了出去,大概是往左边丢的。正打算赤脚下去,低头却看见床边整整齐齐摆放着她穿来那双粉嫩的绣花鞋。
她愣了一瞬,啧笑一声,不愧是侯府,下人做事都这么精细。
正穿鞋,门上叩叩两声,“洛姑娘。”
她抬头看去,门从外面打开,两个统一制服的女孩端着铜盆和一应物件前后走来。见她起了,低眉顺眼一躬身,道:“洛姑娘,侯爷说待您起了去堂上用早膳。”
弯腰把鞋子登上,逢春面上不动,“侯爷在堂上等着吗?”
其中一个个子稍小些的道:“侯爷一早出门了,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奴婢们不得吵醒姑娘,要等姑娘醒了再好好伺候姑娘。”
这姑娘说得殷切,放下了水盆又热切地迎过来要搀着她走,“温水备好了,姑娘梳洗吧。”
逢春后退一步,警觉地把手臂往后缩,“我自己来。”
洗罢了脸,另一个个子稍高的女孩端着一只托盘走近,声音清淡,“洛姑娘,侯爷为您备了新衣裙。”
檀木托盘上层层叠叠一团淡淡的粉,逢春看过去,才看清那是一套颜色极淡的粉裙,花纹与纹理都隐在衣衫的脉络里,乍一看素得很,可实际上是难得的雅致与富贵。
收回目光,逢春默默斟酌,穿吗?若是穿了,逃出去后这身衣服也太扎眼了,不好躲藏。可若是不穿,该用什么理由来拒绝呢?
沉默的间隙,个子稍高的女孩向前一步,似有意似无意,“侯爷晨起巡营,甚是操劳。若是姑娘着此衣裙相伴共用早饭,侯爷定会欢喜。”
逢春一怔,萧卫承还要回来用早饭?
旁边的姑娘半推着她,应和:“是呐是呐,侯爷马上就回来了,姑娘可要快点装扮起来了!”
萧卫承要回来,那便没法子不穿了。不着痕迹地瞟了那高个姑娘一眼,逢春转身,“那好吧。”
心内纳罕,是她眼花了还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觉得这个高个子的姑娘这么……眼熟?
来到里间,竖镜台,拆发髻,重新梳理,上妆,换衣裙。她们两位动作麻利,一整套流程下来,比碧沁园的女孩们要快得多。这期间逢春装作随意问了几句,得知高个的叫作梁雨,矮些的叫宣萱,两人都是侯府里新买来的丫鬟,为的就是准备伺候一位即将入府的姑娘。
逢春沉思,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转念一想,她就是当作陪衬“赵小姐”的绿叶来的,想必她们要预备伺候的人,应该是那位赵小姐。
只是天意弄人,居然先让她享受到了。
收拾完,梁雨和宣萱各自端来两面大镜前后比着,“姑娘看看,可有什么需要再改的?”
镜中,层叠垂顺的裙衫将窈窕的身段裹得风流,如烟似雾的一片粉白中,纤细的腰肢似一弯优美的弧线,盈盈袅袅,引人遐思。她白,如今妆饰之后,愈发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微微昂首,让人想起云外的鹤。
抬手试了试,逢春心下悄悄舒了口气。还好,这衣服穿着比昨天那身舒服,不拘束,跑起来应该比昨天的方便。
脚步声急促响起,小厮小跑着过来敲门,“侯爷回来了,正在东门下马。两位姐姐给姑娘收拾好了吗?可以去堂上吃饭了。”
宣萱应了一声,走近来给逢春上上下下地检查,梁雨开始收拾东西。
逢春不经意再看她一眼,她垂着眸子,认真而专注。
自萧卫承的寝院含英阁到吃饭的地方要绕一道抄手游廊。逢春在两个姑娘的陪同下向前走,谨慎地观察着这侯府的地形。
出了含英阁,她看见有一小队侍卫自月洞门走过,而后有两个系围裙的小厮穿过月洞门往后走,隐约在说今日菜农送的菜很新鲜。
她顺着那月洞门看去,花木扶疏之间,几道假山之后,似乎有一扇小小的角门,半开着,通往后街。
那是后门。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狂跳不止。
本来想着既然萧卫承回来了,那她少不得要同他周旋一番,现如今看来,只要能从这角门跑出去,自己就得救了!
自游廊走过,她留心着,那角门一直开着,且并没有侍卫在那儿守着,就连不定时游走的侍卫,也没有往那边去的。简直是绝佳的逃路!!
脚下一顿,她打定主意,“你们先去,我回去取个东西就跟上。”
宣萱赶忙也跟着停下,“姑娘,我陪姑娘去。”
逢春后退的脚步忙停下,她摆出架子来,指着宣萱斥道:“站在这!我做什么事都要你看着吗?!”
宣萱一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发怒,一时间手足无措,急得跪伏下去,“姑娘,姑娘恕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梁雨看了宣萱一眼,却没有跟着跪下去,“宣萱没有要监视姑娘的意思,望姑娘开恩。”
她垂首躬身,不卑不亢,逢春心里倒有点慌。她本就是无理取闹,想仗着萧卫承吓她们一下好自己跑开,怎么这个人竟一点儿也不慌乱?
梁雨扶起宣萱,道:“姑娘只是着急,你且在这里等着,我陪姑娘去取,很快就回来。”
宣萱眼泪巴巴地看着逢春,逢春不忍又心虚,背过身去。
梁雨拍一拍宣萱的背,示意她别担心。而后走到逢春身边,“姑娘,请。”
逢春看她一眼,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袭来,可她这会儿忙着想跑,无暇顾及,只觉得烦。偏这会儿被赶上架,在宣萱的泪眼下,她只能跟着梁雨走。
走过转角,游廊边山石上的络石油绿葳蕤,映着萧萧斑竹,清寒幽远。
逢春落后一步,悄悄弯腰捡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心想大不了就打晕这人,绝不能因为她就耽搁了。
趁她不备,逢春一步轻似一步,慢慢靠上去。手中那块石头,慢慢对准了梁雨的后颈。
“洛姑娘。”
然而身前人忽然停下脚步。
逢春赶忙收起石头背在身后。
梁雨却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前面,低低叫了她一句,“冯青。”
逢春的眼一瞬睁大。
梁雨转过身来,抬眸直视逢春的眼睛,“那里跑不掉,那是萧侯爷为你设的圈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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