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雾焉山在京州以西, 洞子沟更在雾焉山以西。萧卫承提气轻步穿梭在山林之中,塌叶踩枝,速度并不比逢春策马带着江行雪慢。
马儿穿山越岭跨沟趟河, 江行雪在后面没有着力点摇摇晃晃颠得吓人,逢春干脆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稳, 一只手稳稳当当策马前行。
萧卫承冷眼看着,自鼻孔中哼出一道极冷的冷笑。当真是他的好青青,拿他教她的马术去这样带江行雪, 真是……有本事。
洞子沟松柏众多,古木参天。萧卫承一身墨绿衣衫隐在其中,远远望去, 倒像是枯树枝桠里, 透出来的一块儿松柏枝叶。
他身后缓缓飘过来一团黑影,落在一旁, 低声道:“侯爷, 蜀地州牧回报,蜀地近三年都没有饥荒, 更不曾有过难民外逃。”
萧卫承听罢,微微阖眼,问, “其他地方呢?”
楚闻道, “南部有三个水灾小镇, 但赈灾及时, 也未有灾民外逃。”
萧卫承没有应声,楚闻继续说,“至于那个‘发绳’,蜀地并未发现此物。”
低笑一声, 萧卫承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小山坳里那两间突兀而寒酸的破壁屋,眉眼间的阴翳,逐渐深邃。
破屋的窗子由内推开,里面的人吹一吹,拍去手上的灰,回头对江行雪笑:“山里就这点儿不好,风尘大,这才两个月没回来吧,就一层土。”
江行雪帮着拿湿了水的抹布擦拭窗台,道:“这也说明没有外人闯入,是好事。”
逢春想想也是,便叉腰笑了两声,而后把江行雪刚刚擦干净的两把椅子搬过来坐下,“别擦了,反正这里也不住人了。过来坐,歇一歇。”
江行雪静默笑着把窗户擦干净,又把抹布投干净放在一旁,才就势坐下来,“这两间屋子很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逢春一点儿也不客气,指着屋子里的摆设一一道来,“那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个指甲盖这么大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亲自添置的!你看这椅子,你看这桌子,你看这架子……”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语间全是对自己这些成果的得意。江行雪随着她的介绍一一看去,只觉得她要这样辛苦一样样亲力亲为,心里泛上来一阵阵说不出的心疼。
说了好半天,有些口干,刚好烧的茶水好了,江行雪便倒在碗里吹凉了给她,并夸:“真的很厉害!”
逢春嘿嘿一笑,大口把茶水喝了,说,“这段时间在你家好吃好喝住了这么久,如今你也到我家里也做客啦!”
顿一顿,她看见江行雪手上根本没有茶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起身去找了个空碗,又发现那碗也是江行雪刚刚刷干净的,更不好意思了。
江行雪起身,把她手中的碗接过来,自己倒了碗热水,道:“清泉甘冽,我甘之如饴。”
把手背在身后,逢春歪头,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埋起来的东西。她当即“活”了过来,“对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江行雪被她拽着,不得不微微弯腰。宽袖掩着手臂,远远看去,颇像二人执手并行。
绕到屋后,看见自己之前埋的木标还在,逢春握拳“耶”了一声。而后松开手,从旁边抄起铲子就往地上挖。
江行雪不明所以,但见她要挖,便接过铲子道,“我来。”
这本来也不是特别累的活儿,他既然要干,逢春也没阻止。她就势蹲在一旁,看着他往下挖,说:“我搬到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里世道很乱,甚至我出去砍柴摘果子的时候,都有人撞开我家的门进来搜刮。于是我就把值钱的东西都埋起来,一开始埋在屋里,他们就把我屋里掘个底朝天,后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蟊贼才不来了。不过也有偷油偷盐的,我就又挖个坑埋起来,贼人倒是防住了,盐糖这些东西却在地下沤坏了。”
她叹息一声,捧着脸撇了撇嘴。那时候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江行雪默默听着,眉越发低,眼神越发沉暗。
她说的那段时间,正是先皇暴毙,新帝初登之时,他那时正和萧卫承争得死去活来,以至于动了手,才使京畿地区,一度发生兵乱。
铁铲一下一下往下挖,泥土一铲一铲被掘开,如他的心,一记一记地钝痛。
“当”一声,铁铲在他手中颤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动作,也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
逢春立刻跳将起来,凑近,确定是自己埋的小缸子,立刻上手去挖,“是这个!就是这个!”
刚刚那一铲将缸子铲的碎裂一角,江行雪怕她扎到手,赶忙拉住她,“别急,我把它挖出来再。”
看见混在湿润泥土里的碎瓷片,逢春后知后觉地把手缩在了背后,嗐,真是急上头净添乱了。
有了精准目标,江行雪挖的更快了,三两下便把剩下的半截坛子挖出来。
坛子已经碎了半拉,里面早已漏进去碎泥土。逢春接过,直接把里面东西都倒出来,转手便把坛子扔了。拨开泥巴,她扒出来一个油布包着的帆布包,一边解开一边道:“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兼职攒钱买的,那时候特别流行在戒指上刻字送给喜欢的人,我就也买了一个,送给我自己。本来是一套两个的,但是我来到这边后差点饿死,只能把小的那个卖了换钱。”
说着,她很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包袋,指间翻飞,一枚印章戒指很快被取了出来。那戒指金灿灿黄澄澄,在树木丛生光线稀疏的山林里也显得颇闪亮。
逢春把戒指倒转过来,有字的一面朝向江行雪,“你看,这里是一个‘正’字。从小,园长妈妈就教导我们要走正道,做正事,当一个正人君子。”她把戒指递给江行雪,“正人君子嘛,我是做不成了。所以这个送给你,一来把园长妈妈对我的期许送给你,二嘛,谢谢你和你哥哥嫂嫂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江行雪静静看着那戒指,不仅没动,还把身子朝后挪了挪,“我不能收。我也没有做什么,你如今的境况还是因我而致,我没有收下的道理。”
逢春才不听,不送他点东西,她怕是会一直心里亏欠。她追过去,强行拉过来他的手,“哎呀,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我也就这么点儿东西能送给你了,你要是不收,我就当你嫌弃我!”
说着,她拽过来他的手,比着大小想把戒指套上去。
那戒指一套两个,她一向戴在食指上,圈口还比较宽松。可要是戴到江行雪手上,便显得有些局促。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试着,最后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指。
她看着,其实戴在无名指上是最合适的,小指还有些大。可一想到左手无名指的含义,她顿一顿,还是把戒指戴到了他的小指上。
江行雪低头,左手小指上这枚金戒模样很奇特,看着像一轮月亮,却缺了个角。剩下的地方花枝缠绕着,拱出一个笔锋凛冽的“正”字。
他晃了晃,有些疑惑,“好像……有点大?”
逢春看他想摘下,忙又按住他的手,含糊地解释:“就戴这个吧,在我家乡,戴小拇指上寓意很好的!不仅代表自由和开阔,还能防小人呢!”
江行雪愕然,又看向自己小指上那圈细细的金黄,心想这种说法倒是新奇。他笑笑,不再过多推拒,顺口问,“之前你说你是南方逃难来的,你家乡是哪里?”
逢春顺势盘膝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一边扒拉里面的东西一边说,“呃,蜀中吧,反正就是那边。”
她不想说,江行雪眉眼间黯然了些,也不再继续问。只是静静看着她把那个奇怪的包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面色十分复杂地看着。
包里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她那趟回家,是想去跟孤儿院的园长妈妈说自己在大学里当上助教了的。可惜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再睁开眼,就到这么个鬼地方了。
将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逢春看着,一时间感慨颇多。身份证,钥匙,充电宝,手机,充电器。原本样样都缺一不可的东西,此刻全变作了废物,只能被丢在坛子里,深埋在地下。
江行雪看她拿着一块黑色的东西来回看,不舍之意深浓,便问:“这是何物?”
逢春淡淡一笑,把没电了的手机在手上抛了两下,笑:“板砖。我们那里的板砖。”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在胸口心间缓缓熨了一圈才吐出来。罢了,再看也没用的。她爬起来,把东西一股脑又塞回帆布包里,丢回坑中。“埋了吧,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了。”
江行雪的视线扫过那团成一团的包袋,眼底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他跟着起身,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将土填回去,很快就恢复原样。
逢春站在一旁看着,耳畔滑过一阵风声,隐约间,又听见那个道士的声音。
“姑娘是本地人吗?”
“他生已休,此生未卜,姑娘不可向外求。”
他在劝她,别做傻事。
她轻轻一笑,转身跨过了这个土坑。
山林间的冬日哪怕是中午也比寻常地段要冷一些,穿山越岭的风吹来,她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往手心里哈些热气,肩上忽然一热。她低头,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环绕着她的脖颈落下来,将厚实的大氅围在她颈间,轻轻系好。
“山里冷,还是进屋吧。”理好了绒领的毛尖,江行雪温柔笑着,“饿了么?我下厨给你做些东西吃。”
饿倒是不怎么饿,但山风一阵阵吹着,确实有些难耐。逢春点头,准备跟他一起往回走。
刚迈脚,她忽然一顿,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件事。站住脚,她侧了侧身子四下看一圈,不见有人,才低声问,“你之前在清风寨里让我去拿的那个东西,后来你拿走了吗?”
江行雪一怔,迈出去的步子僵在原地,他没想过她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清风寨破,萧卫承与我并行,我无法脱身出去寻找。后来回京,萧卫承一直监视着江府,我派出去的人全被盯上。”他顿一顿,后面的话,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昏昏沉沉,也实在记不得具体位置在哪里。”
逢春却问:“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殚精竭虑,还为着这件事是吗?”
江行雪默然。
他当然可以率先一步派人搜山,可那样,就坐实了先皇留有遗诏在他手中的事实。而此事若暴露,怕是萧卫承、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据为已有。而那,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与其让那方势力落入萧卫承或太后手中,他宁愿那些永远不见天日。
顿一顿,他笑,“其实还好,我也并不是一定要找到,只要它不落在萧卫承手中就好。现在我找不到它,萧卫承也找不到它,其实是个不错的局面。”
逢春想,自己之前为了躲避人烟,往常去砍柴摘果的那个地方其实还挺偏,江行雪那时候伤得人事不知,找不到也正常。叹了口气,她道,“现在也不方便带你去,这样吧,等回去我给你画个地图,等安全了你再让人去找。”
江行雪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低低扯着逢春的衣角,道:“你想吃什么,我试试看。”
小屋已经两个月没人住,果子什么的早就不能吃了。逢春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点掺了土灰的杂面。江行雪笑着接下,安抚她的不好意思。而后烧水和面,很快就煮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来。
两人一人捧着一碗面并肩坐在门口,吃之前逢春还特意跟他碰了碰碗,笑着说了一声“干”。江行雪不明所以,也跟着碰了一下,回了一声。
然而面条一入口,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
调料不全,盐也结了块,纵使江行雪依旧很克制地调味了,也阻止不了变质了的调料的怪味。
两个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一个觉得是自己家条件太差,对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个觉得是自己浪费了对方家仅剩的一些粮食。两个都深感愧疚,默默背过身子,咬牙把面都塞进了肚里。
午后起了阴风,乌云笼在东山上慢慢积下一地的浓阴。门外的落叶被风卷起,呼啦啦一阵乱飞,萧瑟山林更显得落索。
逢春把门挂上锁住,随着江行雪一并往外走,刚要上马,忽听山间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
她心道奇怪,这么个破地方怎么还有人来,难道是什么绿林好汉要打此地上梁山?
刚要探头去看一看,江行雪的手臂忽然伸出将她拦住。他面上沉重,手上轻轻发力,将她拽到身后,“别出来。”
看他脸色,逢春心底猛的明白过来。
转头看去,果然见车马队伍前面,为首那人,正是萧卫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