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车子一路驶出园区。
文既白站在路边, 目送言聿的车尾灯慢慢远去。夜色把车身一口吞下,很快拐过路口消失。
她还站在原地。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还好像残留着他掌心疤痕的触感。那两道疤横在他掌纹上,摸起来带着一点粗粝,和他平时看起来的精致体面完全相反。
还有好大的胸肌......
这会儿回想起来, 整个人都像被开水烫过。脸热, 耳朵热, 连指尖都热。
她怎么这么勇。
酒店已经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文既白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进电梯时,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站在电梯里抬手揉了揉脸。
揉完以后, 笑意又从眼睛里冒出来。
电梯门打开, 文既白几乎小跑着回了房间。房卡刚刷开,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鞋子胡乱踢掉, 整个人直接扑到床上。
柔软被子被她砸出一团凹陷,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枕头闷住, 只剩一串含混的叫声。
文既白在床上滚了半圈,又滚回来。长发散开, 裙摆也被压皱, 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在无人处放肆露出肚皮的猫咪。她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脸颊烫得厉害, 笑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许丢人。
言聿现在是她男朋友了。
男朋友。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一遍,心口一阵发麻。
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屡次被救劫后余生的错觉。
她是真的喜欢他。
喜欢他看起来什么都能掌控,喜欢他矜贵的气质,喜欢他阴沉克制占有欲重,甚至喜欢他那些藏在儒雅外壳下隐秘的别扭和小心眼。
她以前觉得言聿危险, 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她不在乎啦,活在当下比较快乐。
文既白兴奋地哼唧耍赖在床上蹬自行车。
安宁刷卡进来时,刚好看见她在床上滚到第三圈。
她停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版消食片,大为震撼:“你这是在练什么新戏?”
文既白猛地坐起来,兴奋:“没有哦!”
安宁:“……”
文既白抱着枕头,非常严肃地看着她:“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看到你很快乐......哎呦!你这脑袋是怎么了?撞哪儿了这是?我去找客房服务给你要个冰袋吧,你这明天咋拍广告啊。”安宁把热水放到床头柜上。
文既白被她说得捂脸倒回床上,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安宁,我恋爱了哦。”
安宁明显愣住,思索片刻后,她一脸了然地笑了起来:“和言总?”
文既白露出一只眼睛:“很明显吗?”,又倒回床上,抱着抱枕嘿嘿笑了两声。
“这段时间只有言总能让你这样。”安宁坐到床边,语气带着一点揶揄,“你看见他消息的时候,脸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
“我很在意。”
文既白一把抓过枕头丢过去。枕头砸到安宁怀里,安宁笑着接住。
“你怎么来找我啦?”文既白翻身趴在床上,耳根又热起来,“清姐又给你发号施令了?”
安宁看着她,神情柔和了很多:“猜到你肯定吃撑了。来送消食片。”
“谢啦!!”文既白接过塞进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说,“你是我的救星。我真的吃撑了。”
“所以,要冰袋吗?”安宁问。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毫不犹豫地认真点头:“要的!”
言聿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车停在别墅门口,周骞先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言聿坐在后座,手掌撑住车门边缘,右腿先慢慢挪出去,拖着已经松动的左腿假肢转移到司机从家里取来的轮椅上。
今晚的失衡让他的身体状况显出些糟糕的后劲。
周骞看出他动作比出门时更慢:“言总,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言聿拨动轮椅上的按钮:“叫来吧,左边破了。”
到了卧室门口,医生已经收到了消息在来的路上,护理师却早已经在健身房等着。
言聿低头拆勒在腰腹的假肢固定带。这个过程平日已经熟练,可今晚手心疤痕被文既白那一摔扯过,又握杖太久,指节有些发僵。护理师眼观鼻鼻观心,伸手想帮,言聿抬了下眼,又悻悻把手收回去。
固定带一层层松开。
髋断假肢离开身体时,残端周围的皮肤终于从硬质接受腔里解脱出来。可解脱本身也带着疼。被闷了一整天的皮肤发红发热,腰侧靠近旧刀伤的位置有一圈压出的深印,左侧骨盆下方还有一小片擦破,渗出的血珠沾在衬垫边缘。
覆盖在盆骨上的皮肉在不自主地胡乱抽动跳跃,。
护理师皱眉:“您明天恐怕没办法穿假肢走路了,建议您坐轮椅。”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先处理吧。明天再说。”
护理师拿了消毒棉和药膏来。药水碰到破口时,疼意骤然窜上头顶。言聿下意识伸手捏住护理床的床沿,掌心疤痕也被牵得一紧。他沉默着下颌绷了一瞬。
髋离断截肢之后,左侧大腿被全部摘除,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骨头。也就几乎没有可供他自然发力的部位,所有支撑都要靠骨盆固定和腰腹代偿。每一次走动,都在用腰甩动带动假肢。硬质接受腔都在和皮肤较劲。走不了几步就会发红,破皮,渗血,晚上上药,第二天再重新戴回去。如此恶性循环,没有一天过的舒心。
言聿习惯了。
他的人生好像总是没有办法。
处理完残端,护理师又转向他的右腿。
支具被解开后,右脚终于露出来。脚背有些肿,趾尖因为长时间被托住而泛出点僵硬。失去支具后,整个脚踝都显得无力。护理师托住他的脚跟,把理疗仪贴片贴到在车祸里被削掉了块肉的小腿外侧和足背附近,低频电流启动时,右脚脚趾轻轻抽动了一下。
言聿靠在床头,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脸色带着疲惫后的苍白。
理疗仪一阵一阵刺激神经,右脚在贴片牵引下出现细微反应。感觉并不舒服,麻痒和酸胀缠在一起,像有细小的虫在皮肤下缓慢爬动。足背肿胀处被牵拉时,又带出沉重的疼。
言聿却浑不在意,专心地低头看着手机。
文既白还没给他发消息。
难道是他离开后,她冷静下来反悔了?
言聿剑眉紧锁。
护理师看见他难看的要炸掉世界的表情,还以为理疗仪档位调错了,低头检查了一下。
言聿看到周骞放下了他的电脑和资料对周骞说:“你可以回去了,最近辛苦。”
周骞看着他:“医生十五分钟后到。”
“嗯。”
“顺便把明天上午会议推到下午两点。”
“明白。”周骞看到阴晴不定的老板识趣地溜走。
言聿麻木地做完了所有检查,等待着文既白的消息。
或者是文既白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后的宣判。
言聿把那枚书签从床头拿过来。银色羽毛在灯下泛着冷光,尾端的蓝色玻璃珠里封着细碎银屑。他用指腹碰了碰背面的字。
be happy
如果是空欢喜一场,他要怎么能开心......
沉寂已久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到家了吗?】
言聿看着这四个字,唇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弯起来。
看来没有反悔。
【到了。】
【下巴还好吗?有没有冰敷一下?】
言聿低头摸了一下下巴。那块被她撞红的地方还在发热。
【还好。】
【......】
【我决定吧还好这俩字规定为你的违禁词。】
【你呢?脑袋痛不痛?】
文既白发来一个小兔子抱头蹲下的表情。
言聿看了很久:【头疼吗?】
【一丢丢,但是我已经冰敷啦。你也要冰敷。我刚洗澡都没敢用热水淋脑门】
言聿看着她一连串的叮嘱,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好的。】
那边停了几秒。
【话说......你不用表情包的吗?】
【我会用表情。】
文既白那边沉默了快半分钟:【你知道龙图吗】
【是生肖吗?】
理疗仪贴片还在工作,右脚被电流带出一阵阵无法控制地抽动。左侧盆骨下被磨破的伤口刚擦过药,可言聿却仿佛按下了止痛泵一样。
文既白躺在床上,抱着手机乐不可支:
【以前我想要维持在你面前的形象所以发的表情包比较可爱】
【但毕竟现在咱俩都恋爱了】
【所以我会用一些比较有聊张力的表情包哦】
【男朋友,你要尽快习惯】
【龙颜大悦.jpg】
发出去后,她盯着“男朋友”三个字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按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在床上扑腾了两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摸出来,聊天界面还停着,对方一直在输入中。
她盯着言聿头像看了半天,心里忽然生出很鲜明的冲动。
想明天也见他。
想明天也和他一起吃饭。
文既白看着那边一直在输入,不管言聿想要对自己精心保存的龙图做何点评,深吸一口气:【明天你有空吗?】
发完以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紧张得像第一次试镜。
几乎是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有。】
言聿看到对方发来的熊猫头穿着皇帝龙袍的的龙图表情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复,谢天谢地女孩发起下一个话题。
文既白盯着消息条,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我们去吃创意菜吧!好不好!】
【开动.jpg】
yan:【没问题,我来安排。】
他有些紧张,也有些露怯。
如果文既白知道了他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会不会觉得无聊而不要他......
文既白立刻坐起来:
【我来订就好!】
yan:【你订?】
文既白打字飞快:
【这家创意菜我存了整整一年半了,网红餐厅,再不赶紧去我都怕他倒闭了】
言聿看着女孩发来的的吐槽低笑:
【好。听你的。】
【那晚安啦!!】
【晚安,既白。】
文既白看着消息,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要睡足,明天好去约会吃饭!
第二天早上,文既白起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天光。文既白睁眼后,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言聿凌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已经按她的要求冰敷下巴,也让护理师检查了旧伤,一切都很好。
看完后,文既白抱着手机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才终于起床。
恋爱第一天,她刷牙时都忍不住对着镜子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十分的美丽。
安宁敲门进来时,看到床上已经摊了五套衣服。每一套都被她按照颜色摆得整整齐齐。
“姐,你今天出工穿这么复杂?”
文既白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条浅杏色连衣裙,又看一眼床上的针织衫和长裙组合,陷入重大抉择。
“拍摄结束要去约会。”
安宁点头:“原来如此。”
等到结束广告拍摄已经是午后三点,文既白在酒店重新洗了个澡,把化妆师重新请来给她画了个低调的妆。
“这条会不会太正式?”文既白把白色的薄呢裙子举到身前,“但是那家餐厅在小巷子里,太正式好像也怪。”
“天气还是不够暖和,我本来就不高,不想穿风衣......好压个子的......”文既白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衣柜里。
安宁走过去,看了看:“这件毛衣配半裙好看。温柔一点,也方便走路。”
“确实,方便走路很重要。”文既白立刻点头,“万一他腿不舒服我得有战斗力。”
安宁笑:“你这约会准备方向挺实际。”
文既白把毛衣往身上一比,冲一旁的安宁眨了眨眼,讳莫如深:“你还是太年轻,我的准备是,如果他需要我扶他,那这属于给我自己谋点额外的福利。”
毕竟昨晚她梦里都在捏言聿的胸肌......
真希望她能替代言聿的那根手杖,这样岂不是天天都能摸摸......
言聿看起来实在是正经,她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啊!!!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言聿回家翻找出压在帆布袋底部的明信片,逐字阅读。
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生怕弄脏弄皱。
最后走到卧室角落的保险柜,把明信片压在厚厚的一沓产权文件里。
明信片有点被压弯了,得压平。
然后,他思索着是否过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