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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言聿说完后, 卫生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文既白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手还按着他腕内的穴位。她抬头看他,先看见他苍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又看见他因为想要起身而绷紧的小臂。
  他这幅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刚刚呕吐过, 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红, 额前细密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左侧假肢因为摔坐在地时角度别住, 接受腔边缘顶在骨盆一侧, 隔着裤料也能看出不合适的压迫。右腿脚尖因为支具位置错开而往下坠, 小腿外侧细微地抖,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仍旧不肯断的弦。
  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她不要坐在地上。
  文既白心口酸得厉害, 又有点想骂他。
  她没有立刻起来, 手指还按在他腕上,语气故意放得轻松:“言聿, 我感觉你有难受羞耻症。”
  言聿垂眼看她。
  他的呼吸仍然有些困难, 嗓音有些哑:“地上凉。”
  “我知道。”文既白点点头,“你家的瓷砖确实挺凉的, 而且看上去不太好打扫,幸好你超有钱可以请人帮忙。”
  言聿微微皱眉, 撑着马桶边缘要起身。
  文既白立刻松开他的手腕, 转而扶住他的小臂。
  “慢一点。”她说, “我很担心你。”
  言聿的动作停了, 他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她。他不解地看着面色如常故作轻松的女孩。
  书房的卫生间不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的味道不算好闻,言聿只想尽快带着心肝离开。
  他很清楚什么程度的卖惨是容易博得同情的。
  卖惨这件事需要进退有度,在港城露出伤口的同时需要提前找人给他擦身洗头,打理干净他的胡渣和杂乱的眉。女孩探病时候病房的香氛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不能让人觉得反胃恶心。无论是药膏还是中药,药味要浅淡一些, 要若有似无。
  文既白看起来仍然像平时一样温柔,头发半湿,睡衣领口被水汽浸湿,眼尾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言聿喉咙发紧。
  “我没事。”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有事。
  文既白无奈地看着他:“以后你在说什么还好啊没事啊的,我就罚你一天不能亲我。”
  言聿沉默。
  她把倒在一旁的手杖捡起来,放在他右手能拿到的位置,又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你要怎么起?我照你的节奏来。”
  言聿闭了闭眼。
  书房内侧的卫生间做过无障碍改造,墙边有低调的金属扶手,洗手台下方留出了空间。
  只是刚才那阵呕吐来得太急,他从书桌前进来时右腿已经麻了一半,没来得及把假肢角度调整好,撑到马桶边时,左侧接受腔被身体塌下去的重量往上顶住,骨盆固定带一路压进小腹,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避免呕吐在外面不好打理,只好坐在地上。
  现在要起身,先得把别住的左侧假肢慢慢摆正。
  言聿单手撑住扶手,另一只手按住左侧膝部结构,把僵硬的假肢往外挪了几寸。动作并不优雅,假肢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一件沉重而精密的工具。
  它贴合他,又永远不真正属于他。
  文既白看着他的手。
  她终于更具体地明白,她瞥过一眼的言聿住院报告上病史写的髋离断截肢意味着什么。
  言聿的左侧几乎没有可供身体使用的支点。每一次转身坐下,每一次从地上起来,都要先安排好那件沉重的外物,再安排自己幸存的身体。
  言聿右手撑住扶手,手背青筋清晰,肩背绷起,慢慢把上半身从地面拉起来。右脚踩住瓷砖的一瞬间,脚尖却没有跟上力,支具外侧发出轻微摩擦声。身体向右侧偏了一下,文既白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言聿借着女孩的力缓慢起身,呼吸变重。左侧假肢终于落地,身体重心重新分配。可地面太硬,右腿仍然支撑得不可靠。他站直以后没有立刻动,掌心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缓了几秒。
  文既白仰头看他:“现在出去吗?你的地毯牺牲自己之前,应该还有抢救机会。”
  言聿被她逗得轻笑一下。
  女孩仿若天神降临,不知多少次拯救他于囹圄困苦。
  “可以。”他说。
  文既白站起身时,才感觉到瓷砖的凉意已经从腿侧钻进骨头里。言聿看见她动作迟钝,眉心蹙起。
  “冷了?”
  “没有。”文既白立刻说,“我体质好。”
  言聿看她,明显不信。
  文既白索性伸出手:“那你摸摸。”
  言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确实还是软热的。言聿把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低声说:“回客房。”
  文既白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出卫生间时,视线不可避免地又扫过电脑屏幕。
  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言聿看见她的视线。
  他脸上最后一点柔和淡下,随手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书房里只剩下壁灯与江面反射进来的微弱光影。
  文既白没有说话。
  言聿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两个人回到客房。
  言聿没有立刻离开。他让人送来干净毛巾睡衣和一只新的吹风机,又从客房柜子里拿出一条厚毛毯,放到床边。文既白坐在床沿,看着他从容地安排这些,好像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狼狈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她看得出来,他的状态远没有恢复。
  他走得比刚进门时更困难。步伐里有种被强行校正的别扭。左侧假肢大概因为刚才那阵摔坐和强行起身,角度始终不算舒服。他站定时肩背会下意识绷直,像是用上半身把所有失衡感消解。
  文既白看着,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可她没有多说,也没有制止。
  她想,言聿大概只需要她看见他,把他当男朋友。
  所以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言总,你不是说晚上给我按摩吗?说话算话啊。”
  言聿的动作停住。
  他转头看她。
  文既白把腿往床沿边挪了挪,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姜老师说第一次骑马大腿会疼。我现在已经开始感觉到了。”
  言聿看了她几秒,眼底晦暗的情绪慢慢被压抑。
  “哪边疼?”
  “都疼。”文既白小声抱怨,“尤其是大腿内侧,还有一点腰酸。小栗子明明那么温顺,为什么骑马这么费人啊。”
  “第一次都会这样。”言聿说,“明天更明显。”
  文既白震惊:“?”
  “其实有个解法是做几十个蹲起,足够标准的话,可以抵消。”
  “这什么邪修。”文既白吐槽。
  言聿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床头柜边,右手撑住床沿,身体转向一侧,再用手把左侧假肢带进合适角度。坐下的瞬间,接受腔与身体短暂错位,他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文既白把一只抱枕塞到他身后:“你靠一下,这床太软,坐着容易陷进去。”
  言聿看她。
  “我对床垫很有研究。”文既白一本正经地胡说,“演员经常睡酒店。床垫太软会腰疼。”
  言聿没有揭穿她,把抱枕放到身后。
  文既白侧坐在床上,把一条腿伸过去。她穿的是言聿让人准备的睡裤,柔软宽松,裤脚挽到小腿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脚踝。她皮肤太白,刚才洗完澡后又带着一点水汽,灯下像温润的玉。
  言聿的目光落上去,短暂停顿。
  文既白本来还很坦然,结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她卡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莫名其妙地被互联网控制了大脑,故作深沉扶额苦笑,“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啊。”
  言聿轻笑握住她的小腿。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上来,文既白立刻紧绷。
  骑马带来的酸胀原本还不明显,叫他按摩也只是想让他轻松一点。
  现在真的被这么一碰,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出疲劳。
  大腿内侧泛着酸,腰也沉,坐在床边的时候甚至想往后倒。
  言聿从她小腿开始,慢慢往上按。
  “疼就告诉我。”
  “嗯。”
  言聿的手法很专业,显然不是随意乱揉。拇指沿着小腿外侧慢慢推过去,力道由轻到重,再在酸胀的位置停住,缓慢按开。
  文既白一开始还能装作平静,没过多久就抱住旁边的枕头,脸埋进去小声哼了一下。
  言聿手上的动作停住:“疼?”
  “酸。”文既白闷声说,“好专业啊,如果我们相遇在按摩店我大概会演绎一下性转版救风尘。”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那你以后不需要去按摩店了,救我就可以了。”
  书房里的阴影还没有完全离开,可女孩这样可爱地躺在他面前,抱着枕头,翘着一只脚,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把他从那段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里拉了出来。
  他继续给她按。手掌顺着小腿往上,到膝侧时停了一下:“这里也酸?”
  “还好。”文既白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熟练?”
  “以前训练后需要放松肌肉。”他说,“我可没去过按摩店。”
  “妈啊,这醋也吃?”
  “……”
  文既白立刻想到马场,想到霜雪,想到老姜说他拿过很多马术比赛的冠军。
  她胸口又酸起来。
  选择把另一只腿也伸过去,语气故意娇气:“那就麻烦小言技师继续为我服务。”
  言聿看着她,眼神眷恋缱绻。
  文既白眨眨眼:“怎么了?”
  “你和老姜聊了些什么?”
  “很多哦。”她说,“不过你以前拿过冠军,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么厉害都不想炫耀一下的嘛。”
  言聿手指停在她膝侧:“都是以前的事。”
  文既白把枕头抱在怀里,看着他,声音轻快又认真:“那很坏了。我男朋友这么厉害,我反正是要出去炫耀的。”
  言聿动容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好不再接话。
  他沉默地给她按摩。文既白也没有继续说。客房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窗外江风拍在玻璃上的声音,以及言聿指腹按过她腿侧肌肉时极轻的摩擦声。
  文既白侧躺下来,脸朝着他。
  她能看见言聿低垂的睫毛,能看见他下颌线因为忍着某种情绪而显得分明,能看见他落在她腿上的手。
  那双手刚才撑过卫生间冰冷的地面,也握着漱口水瓶压住过狼狈。现在却温柔地、仔细地替她揉开骑马后的酸胀。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言聿抬眼。
  文既白小声说:“言聿,你手好热。”
  “嗯。”
  “我腿被你按得也热乎乎了。”
  “这样明天会好一些。”
  “那腰呢?”她问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危险,又有点试探。
  言聿看着她,眼神果然变了些。
  文既白抱紧枕头:“我是说骑马导致的腰酸,也要按摩。”
  “我知道。”
  文既白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身,背对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你按吧。”
  这姿势比刚才更亲近。
  睡衣柔软地贴着她的背,长发半干地散在枕边,腰线在布料下起伏清晰。言聿坐在床边看了她几秒,才把手落到她腰侧。
  文既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上来,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腰侧的肌肉酸得比她想象中明显。言聿掌心沿着她腰背两侧慢慢推开时,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酸胀在他手里被按散,疼痛酸软和舒服混在一起,带着难以忽视的暧昧。
  言聿的手停在她后腰时,文既白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痒?”
  “有一点。”她声音闷闷的,“也不是痒。”
  言聿眼神暗了些,却尽力只用掌根去触碰。
  按了好一会儿,言聿才收回手。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声音懒了些:“舒服啊。惬意啊。”
  言聿拿过毛毯盖到她腰背上:“别着凉。”
  她侧过脸看他:“不继续啦?”
  言聿低声说:“再继续,你今晚不用睡了。”
  文既白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耳朵红透。
  光说不做!!!算什么男人!
  “抱歉。”
  “你每次道歉都格外迅速。”
  言聿眼底带了点笑。
  文既白原本还想说什么,视线却落到他放在床边的右脚上。刚才给她按摩时,他一直保持着侧坐的姿势,右腿为了支撑身体,膝关节角度固定太久。此刻支具边缘的裤料被绷紧,脚尖下垂。
  “你要不要靠一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的付费按摩结束了,现在允许技师休息。”
  言聿看她一眼:“付费?”
  “我用今日首骑成功的珍贵喜悦付费。”
  “听起来很昂贵。”
  “那当然。”
  言聿最终还是靠坐在床头,和她隔着一点距离。
  文既白也坐起来,把毛毯盖到两人身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让他握着。
  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言聿开口:“刚才,来书房找我什么事?”
  文既白正在看两人交握的手,闻言抬头:“我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多余的毛巾,我发现你家没干发帽。”
  言聿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干发帽?”
  “哼哼。”文既白抬起下巴,“你终于有知识盲区了。”
  言聿认真想了想:“下次来就有了。”
  “你总满足我的要求,不对我提要求。你不会觉得不平衡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你本来就很好,给我的比我要求的更多更好,我也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文既白捏了捏他的手指:“又开始了,无脑夸奖型人格。”
  言聿没有反驳。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文既白知道两人真正想说起的话题还在那里。
  像书房里戛然而止合上的电脑,像门后尚未散尽的水声,也像言聿眼底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阴影。
  她不想逼他。
  可她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言聿先开了口。
  “抱歉,既白。”
  文既白转头看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仍然不算好,唇色很淡。刚才被她逗出的柔和慢慢退去,神情又变得平静而晦暗。
  文既白坦诚:“其实我进去的时候你电脑没关,也没自动锁屏。视频是循环播放的。”
  文既白轻声说。
  “都看到了?吓坏了吧?”言聿看着她,“是我的问题,我忘记了。你要是害怕,可以叫你的朋友来这里陪你,我会离开。”
  文既白直接坐直了。
  “诶,你怎么这样啊。”她皱起眉,“你才是受害者吧,你干啥一副对我抱歉的样子。”
  言聿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有些血腥吧。”他说。
  “那确实。”文既白没有装作无所谓,“特别血腥。我看到的时候,头皮都麻了。”
  言聿的眼神暗了一瞬。
  文既白立刻握紧他的手:“可是那不是你需要跟我道歉的事情。”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看着他,声音放缓:“我被吓到,只是因为没有预期。我心里很难受,我很担心你。”
  他的睫毛轻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看这个视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者怎么苍白地事后安慰你一下。”
  言聿抬手轻轻捧住文既白的脸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我知道。”文既白双手扒拉住言聿的手腕说,“但我已经看见了。”
  言聿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言聿,你想跟我说说吗?”
  言聿侧头看她。
  “你想听吗?”
  “我是有点想的。”文既白很认真地回答,“但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也可以不想。”
  言聿看着她,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拧了一下。
  女孩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明明好奇,却仍然把选择权交给他。她不会用爱逼他把伤口剖出,也不会打着心疼的旗号强行占领他的秘密。
  这样的文既白,让他更想把她藏起来,也更害怕她有一天看清他全部的模样后转身离开。
  他握紧她的手,只能继续博取同情分。
  “那可能要从久远一点说起了。”他说。
  文既白没有说话,只把毛毯往他那边拉了一点。
  言聿垂眼看着两人盖在同一条毛毯下的手,声音低而平。
  “我母亲在我十二岁时自杀去世。跳楼。”
  文既白的手指僵了一下。
  言聿感受到了,却没有停。
  “……”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可文既白听得心口发紧。她没有打断他,只是用指腹不停地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后来言伟生很快把赵文带进来。也就是我的继母。赵文在此之前已经跟他有过很多年关系,也有一个儿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是言厉恒。”言聿的声音没有波动。
  文既白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极强的控制欲从何而来。
  那大概不是成年以后突然生出的习惯,十二岁的孩子在母亲死亡以后何其无助,于是看着父亲的另一个家庭进入自己生活时,只能被迫学会的自保生存方式。
  言聿继续说:“言伟生工作能力一般,可爷爷年事渐高,需要继承人。那时候他还算满意我,所以我一直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在国外完成了学业,回国被安排进董事会旁听,项目训练,深入家族资源关系。每一步都安排得很妥当。”
  “言厉恒呢?”文既白大概能想象这是多么复杂的家庭关系。
  “他比我小几岁。赵文一直想让他进集团核心层。言伟生摇摆过。”言聿说到这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冷淡嘲讽,“他既想要能力最强的继承人,也想维持父慈子孝阖家团圆的体面。并且爷爷更属意我来掌舵。”
  文既白皱眉。
  她在稳定的家庭里长大,很难理解这种关系。文衡和蓝岚给她的爱是明亮稳定的。
  她从来没有在家里竞争过谁更值得被爱,也没有见过父母把孩子当作权力和利益的筹码。
  她听得难受。
  这种豪门辛秘不算猎奇。她终于理解言聿身上那些偏激幽暗的根师出何名。
  “车祸发生之前,集团内部有一次关键调整。”言聿说,“我准备把赵文那边几个人从关键部门踢出去。言厉恒手里有一部分爷爷给他的股份,赵文也暗中攒了一些筹码。那段时间,他们动作很多。”
  文既白蹙眉,慢慢坐直。
  言聿的眼神落在窗外深黑的江面上,想起本应提前四年的相遇,颇为感慨:“那天我临时改了行程,路线原本只有司机、秘书办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但还是出了意外。”
  文既白的手一点点收紧。
  “警方最后定性是交通事故。司机当场死亡,重卡司机掉下悬崖当场死亡。很多东西查不到,或者说,查到的东西都刚好断了。”言聿声音很低,“我大概知道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文既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
  言聿转头看她。
  他在看她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今晚第一次了。
  从开始讲起,他就一直在偷偷观察她。观察文既白有没有害怕厌恶,有没有觉得他的家庭关系肮脏复杂,有没有因为“赵文”“继母”“私生子”“集团争权”“预谋车祸”这些词而露出退意。
  他预演过文既白听完这些事后的反应。
  同情,恐惧,后悔,计算言家这潭水有多深……可他没有在文既白脸上看见任何一种。
  他最怕看见她后悔。
  文既白却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神色清澈到让他无处可躲。
  “你觉得是赵文吗?”她问。
  言聿沉默几秒,回答:“我猜测是赵文找人做的。”
  这句话说完以后,房间里彻底静下来。
  文既白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把盖在两人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慢慢靠过去,抱住了言聿的腰。
  女孩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像白天在马场一样,安静又用力地抱住他。
  言聿的身体僵住。
  文既白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言聿,那时候一定特别疼吧。”
  言聿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慢慢落到她湿软的长发上。半晌,他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已经过去了。”
  文既白闭了闭眼。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她说,“对我的你来说,是刚刚才开始。”
  言聿感觉时间静止,天地倒悬。
  他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多年后两人旧事重提,文既白语重心长:“你知道吗,当年我第一次去你家过夜,我一直在担心你家有没有润滑超薄。结果你来这么一出……完全打断我施法。”
  言聿轻笑:“原来耿耿于怀至今。”
  文既白轻哼一声:“言总,恃宠而骄啊。”
  “你惯的。”言聿大获全胜,转动轮椅溜回书房开会,心里默数三二一。
  果不其然。
  文既白从背后用胳膊勒住言聿的脖颈威胁:“好啊,我决定今晚下厨给你做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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