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她不懂她的心
陆熹微被送到了离小兔洞最近的一所医院,可病情太严重,简单做了处理后,现在正往军区总医院转。
挂断通讯,萧羽草草拟好请假申请,发给白泠,没等批复直接调车出发去医院。
无论再怎么紧急的情况,以往她总能做几个计划,从容应对,可今天她的大脑完全掉线,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请假申请上写了什么。
为什么不听她指挥?为什么要用命给她设一个死局?难道当初她在办公室做的选择,完全选错了吗?陆熹微故意送死是在报复她吗?
萧羽后知后觉感到愤怒。不是因为陆熹微逼迫她的行为,而是因为陆熹微居然拿性命做赌注,居然轻视生命到了这个地步。
她怎么可以这样做?萧羽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她不过退缩了一步而已,她只是想要回到从前,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看着陆熹微而已。为什么陆熹微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仅仅因为她的拒绝,陆熹微就可以抛下亲人,朋友,工作……抛下她,毅然决然离开世界吗?她就那么令她难以忍受吗?
无数的质问盘旋在萧羽心口,她想她可能从未了解过陆熹微。
这是必然的。如果说陆熹微是深藏的秘宝,萧羽作为寻宝者,不可能找到宝藏,因为她的寻宝图缺少了最重要的一角。
陆熹微不曾和她谈论过去的创伤,她不想在萧羽面前显得太过幼稚和脆弱,她害怕长官会因此不喜欢她,结果适得其反,让关系走到终点。
人人都说陆熹微是温柔体贴的老好人,她唯一一次作恶,唯一一次任性,居然是把刀捅向了爱她的人。
车越开越近,萧羽的质问没有结果,愤怒和疑惑却越来越弱。她没有办法责怪陆熹微,更没有办法恨她。
萧羽恨陆熹微的前提,是陆熹微活着站在她面前,能对她笑,能和她顶嘴,否则恨立刻失去根基,坠入爱的汪洋里。
颠簸平息,车停下来,萧羽一路小跑着往医院里去。走得快一步或慢一步,其实是无所谓的事情,因为她都要止步于手术室门口。
但她等不及,她想快点走到离陆熹微最近的位置,她不能失去她,无论陆熹微是爱她恨她,还是要折磨她厌弃她,她都不能失去她。
手术室门口墙壁洁白,地砖发亮,她初次发觉白色是那么冷,她最喜欢的白色居然那么冷。
窄小的走廊不停收紧,她如蝼蚁一般靠在墙壁上,被两道墙夹得窒息,苍白的脸色与灰白的墙皮近乎融为一体。
“您是陆熹微的家属吗?”疏导师观察她一段时间,轻声上来搭话。
疏导师是专门照看家属的,为了防止出现病人还没推出来,家属先晕过去的情况。
“我是她上司。”
“那您真的很关爱下属了。我看您的脸色不是很好,可以简单做个检查吗?病人比较严重,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萧羽点点头,疏导师检查后给她注射了一些药物。
“您放宽心,给陆指挥官做手术的医生是梁爱仁。”疏导师猜想,这位陆指挥官肯定来头不小,梁爱仁医术精湛,但并不是她们军区医院的医生,这次居然主动联系她们要来救治。
见萧羽不接话,只是皱着眉,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疏导师也停止了讲话,坐在旁边陪她等着。
“许医师?您怎么……”疏导师看见许临光喘着气跑过来,一头雾水地上去迎接。
“里面的是我妹妹,现在什么情况?”许临光打断了她的问话,直入正题。
疏导师便将手术室传给她的消息一一复述,许临光的脸色越来越差。
萧羽知道疏导师告诉许临光的是真实病情,而不是什么宽慰人的话,凑上来问许临光:“她……”
谁知道许临光看见她,一下子像火药桶点着了:“萧长官,路上我已经了解过情况了,你为什么要让她去参加超高危任务?她到指挥所才两年。”
此事无从辩驳,她总不能把她和陆熹微的私情说出来,况且她们之间的纠缠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她只能垂下头道歉:“对不起,我……”
“我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吗?”假话。
她想过的,她不愿意签字就是她清楚陆熹微可能出意外,只不过陆熹微的选择,让意外变成必然。
“是我的错。”萧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过错,在陆熹微的家人面前,她永远理亏,如果不是她,陆熹微不会成这个样子。
是她贪心,是她迷恋,是她经不起诱惑,又担不起责任。
“如果今天陆熹微能出来,你和我的道歉还算做道歉,要是她出不来呢?你轻飘飘的两句话说与不说,有什么作用呢?”许临光转头面向墙壁,肩膀耸动。
梁木成打着电话进来,看见许临光在哭,赶忙挂断电话跑到跟前,到了近前,抬起手又放下,局促地立在许临光身旁。
气氛一时之间无尽胶着。
许临光手机的铃声打破了沉默,是陆熹微那条定时短信。
她急切地抹掉眼泪,字字句句在心里默读,读完后,她满眼不可置信。
“怎么了?”梁木成关切地问。
“她……妹妹她,为什么?”许临光说不出完整的话,把通讯器递到梁木成眼前。
梁木成读完,什么话也说不出,她看看萧羽,又看看短信,大概明白了情况。
看来陆熹微所谓的忙碌,所谓的还在计划中,全是敷衍她罢了。梁木成知道陆熹微为什么不和她诉苦,不和她商量对策。
她完全能理解陆熹微的心情,理解陆熹微的退缩,理解那说不出又放不下的东西,名为爱。
陆熹微无非是不好意思麻烦她,觉得自己能消化,偏偏当局者迷钻进了牛角尖。
“老师,您去休息一下吧。”梁木成把通讯器还到许临光手中。
许临光本不愿意离开,她劝道:“陆熹微伤势那么严重,手术要做很久,她出来以后怎么办还得和你商量,趁现在休息一下吧,做决策的时候脑袋也清醒。”
说罢她向疏导师使了使眼色,疏导师上前带着许临光去休息室,许临光没有拒绝。
走廊上,剩下梁木成和萧羽相对站着,梁木成先开口了:“萧长官,我们聊聊?”
萧羽看她的眼神有几分疑惑,但她们之前因为鸟蛋的事情打过交道,萧羽最终不明所以地点了头。
“前阵子许阿姨和陆阿姨过世,陆熹微在前线待过一段时间,我们俩聊了很多。”梁木成娓娓道来,把她所知道的陆熹微的故事全讲了。
“那她回来之后呢?你们俩发生了什么?”说完后,她问萧羽。
眼前的女人早在听到陆熹微幼时的遭遇时,良好的表情管理就已经崩盘,她哭起来,在梁木成这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前。
梁木成默默递上纸巾,没有中断讲述的节奏,当作看不见是她留给萧羽的体面。
“我……我拒绝了她。”萧羽生平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她应该再勇敢一点的,哪怕只是把所有的顾虑全说出来也好,她不该用自己的经验揣测陆熹微的心。
说不定她们不会走到今天。一门之隔,一个痛彻心扉,一个生死未卜。
然而一切是无可更改的,非谁所愿也无可避免。人不可能跳出自己去看别人,因为她毕竟用的是自己的眼睛。
“长官,我想要帮陆熹微澄清一下。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大概率是创伤后应激。在丧亲假中,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哀痛,说明她的情绪可能一直没有找到出口。”
“当然,这绝非是说您做错了,是她把您当做了情感的出口,而您恰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堵死了她的出口。”梁木成补充道。
萧羽不知道梁木成说的是事实,亦或是看她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怕她难以承受所以宽慰她。
她满脑子重复着一句话:是她没有接住坠落的陆熹微,是她松开了她的手,放任陆熹微跌入深渊。
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混着永失所爱的惶恐,她人站着,灵魂早已跪进尘埃,求天姥姥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梁木成见惯生死,她叹了口气,如果陆熹微见到她家长官因为她,在别人面前不顾形象地哭泣,大概是到了地下也能活过来吧。
本质上她和陆熹微是一种人,没有爱宁愿死的人。
“长官,与你无关,这是陆熹微自己的课题,自己的选择,你不要过于自责了。”
萧羽没有回答,梁木成没有再讲话,两个人无声地站在阴冷的走廊中,几乎变成雪中苦等千年的石雕。
零星响起啜泣的声音,像冰原上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