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辣妹屋>书库>灵异>烈池焚粼> 第109章

第109章

  严禛僵硬地将他圈拢在怀,喉咙沙涩:“因为最近你总是躲着我。”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间横着碎裂的刀片,“……从前在霜山,你只会刮我的鼻尖。”
  宫粼轻怔。
  雀羽与蛇鳞,黑与白,那一点怨念与万水千山的爱交汇成血河,再难分舍。
  严禛俯身手臂一抄,宫粼便像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臂弯。
  高大拓落的骨架与漆黑雀翼蓬然展开,浓荫蔽天地将宫粼全然笼住,他眸光愈发混沉,仰脸望着严禛。
  少顷,宫粼艰难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轻轻拂过:“原来……小鸟这么喜欢吗?”
  指尖脱力松开,他朝严禛暖融的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会了……只会对你。”
  严禛从未如此惶惑,六神无主地正想将他带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宫粼却低声呢喃:“……去冻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懒倦贪欢,非要蜷在温热身侧的人此时却亲选了最寒冷的极地。
  此后数百年间,宫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至他们在山崩地裂的大荒旧雨重逢,又分道扬镳。
  时过境迁,自阎浮大劫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凭此一役独揽神域大权。
  诸天众圣对不动明王则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惧者愈加畏惧。
  又一料峭春夜,严禛戡乱灾殃横生的无垢川,处决一尊以恶果引诱信徒的神祇时,意外察觉到了一缕馥腻气息。
  宿昔廉京城令严禛暴虐怪乱的繁乱香脂味也是这般。
  那位神祇名曰香王菩萨。
  祂遗留的信徒个个面爬赤红蝶翼似的鬼面疮,满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严禛打入囹笼,也仍旧面目狰狞地要将心中的罪魁祸首药师佛碎尸万段。
  毕竟不动明王至高无上,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尽失的堕佛,倘若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严禛穿行于人间断惑处刑,也寻觅宫粼的踪迹,逐渐觉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笼提审了神格得来不正的香王,对方惊恐万状,浑似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语。
  能对神祇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统摄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蓝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风巨澜,愈来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将军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晓能以邪魔外道窃取神龛为己用?
  阎浮巨树荫覆幽明,单凭他的一尾朱雀离火,确能付之一炬?
  此间种种疑云,严禛当年便早有怀疑,奈何那人肉身陨灭沦为轮回之外的冤魂恶煞,仿佛谁刻意将他塞进了晦冥山神的腹中,无从寻访。
  此后千载沧桑流转,严禛于群星坠落之年建立了处刑庭,平素仅以队长之职示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麾下又引来一众妖猫,俨然成了诸多分部津津乐道的趣事。
  又过了些年,严禛只身造访了堕落神祇与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渊桃源。
  在那里,他从搜罗秘闻轶事的食香鬼口中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着见手青排骨汤,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现身,我怀疑那是个大人物。”
  严禛浓眸一睨:“有话直说。”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见地痛快道:“他身上闻着有一种馥郁的香气,蛇尾的白鳞波光粼粼,那种冶艳又秾烈的味道……咳、咳!总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灵才会有,不用我点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谁了吧?”
  触及严禛眼神中意味难辨的重压,食香鬼连忙紧急刹车,清了清喉咙:“大蛇俱利伽罗!”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称来自霜山的乡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种令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问:“他来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摆谱:“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似乎是来替谁寻医问药的。”
  严禛又问:“他病了吗?”
  食香鬼依旧摆动着脑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个手指尖都渗血包扎着,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哪个可怜鬼的。”
  严禛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红枫枝的手笔。
  宫粼当年称作“换药”的除秽内幕,严禛迟至许久,才偶然从一位旧相识口中得闻。
  那是数日之后,姑苏浓绿成荫,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年画娃娃似的富态圆润,有个罕见姓氏。
  严禛本想从转世的麝管家处寻觅有关宫粼的蛛丝马迹,可惜全无所获,一张冷峻的脸还吓得幼儿园一干小孩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离开时,领头吱哇乱叫的年画娃娃忽然停住啼泣,蓦地眼珠倒翻地沉声道:“您在找祂吗?”
  严禛倏然止步。
  “俱利伽罗大人……换药很痛苦,枫枝很可怕……”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在魂灵深处镌刻得难以磨灭,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同样的字句。
  严禛虽不清楚换药的虚实,但一提到枫枝,代表谁不言而喻。
  数千年间,严禛幻想过很多次与宫粼狭路相逢的景象,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变成了闻听宫粼的形迹。
  他曾想过万般诘问。
  可当这一刻骤然成真,最先冒出的念头居然也只有一句话。
  “是不是很疼?”
  ……
  ……
  ……
  “——严禛学长。”
  耳际的一声轻唤将严禛从春雪烧愁的旧日牵回。
  山阴,龙冢村。
  长夜漫漫,黑池水畔寂若死灰。
  “非得这么喊你才能有反应?”宫粼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圈。
  严禛从那株经受不住皑皑细雪的重瓣枯白山茶收回,撞上一对目若悬珠的剔透眼睛。
  宫粼:“既然都是合作了,朱雀大人不妨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严禛对他的“得寸进尺”不置可否:“什么忙?”
  宫粼眸光微微一荡 ,睨向揽肩安抚阿蟾的那伽:“帮我把这个记性不好的弟弟绑起来。”
  “啪嗒。”
  石拱桥上那滩冒着热气的红肉还在缓慢滑动,旋即现身的沈雩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叹息:“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山里的野物了。”
  这回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在白皮灯笼下比狰狞的鬼魅还要诡异。
  没人敢接话,四周寂静得仿佛听见雪落在血中的声音。
  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纵使傻子也难以相信这番说辞了,可此时骑虎难下,谁也不知贸然离开会不会落得跟许慎言同样的下场。
  亦或者,所有人都像是被肉眼不可见的牵丝线紧箍着,只能依照沈雩的安排回去休息了。
  这一夜,旧楼窗外萧森春寒的雪风呜咽到天明。
  宫粼却罕见安稳地一枕黑甜,反而出门时严禛压着眼帘,彻夜难眠的样子。
  龙冢神诞最后的仪式献供,就在雾潭。
  天色被湿重的残雪洇成深浅不一的冷蓝,周匝黑压压的村民显得愈发怪诞,沈雩清点了下人数:“似乎是少了两个人啊。”
  宫粼道:“我弟弟生病了不舒服,阿蟾在帮忙照料他。”
  “这样啊。”沈雩语气体贴地颔首,“那待会儿麻烦村医也去给他看看吧,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奉祭,俗话说活牲落地,神灵不飨,注意别让供品掉在地上弄脏就好。”
  雾潭正中有一口黑幽幽的深井,献供即是将供果时馐倾入井中,走在队伍前列的几个学生捧着供品迟疑地不敢挪步。
  “好吓人……”高染也缩着脖子拽了拽高枳的袖口,瑟瑟发抖,“这么危险,哥你还是跟严禛学长换个位置吧,你先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高枳:“……”
  临近众人:“……”
  这是亲生兄弟还是亲生仇人?
  高枳黑着脸缓缓转过头,刚浓眉一拧瞪他,余光便瞥见霎眼间,宫粼已经徐步走至井口。
  严禛自然也并肩在列。
  细雪斑驳,距离井口两步,他们将手中的供品递给身为祭首的沈雩,似乎正如他所言,只要供品没落地,仪式便无虞。
  就在众人俱完成仪式略感宽心时,宫粼忽而听见一种嘎吱嘎吱的异响:“什么动静?”
  其余学生还没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便听沈雩语带惋惜地幽然一叹:“龙神震怒了。”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人群中尖锐惊叫炸起,潭水鼓出活物似的涌动黑水怪物,汇聚成诡异的巨人从雾潭爬出来。
  “什么意思?”高枳被震得踉跄一步,面色极为难看,quot;我们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吗?quot;
  沈雩自顾自将最后一枚供果掷入井中,似笑非笑地并未回答。
  严禛径自长腿一迈,径直迈向那口发出异动的石井,垂眼朝下望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