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烬千灯知道,这花带刺。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玩够了?玩够了就跟我回去。”
  江叙舟歪了歪头。
  烬千灯加重语气:“别忘了,今天是朔月。”
  “可以了,”江叙舟终于有了反应,脸上笑意潮水般褪尽,“不用你来提醒。”
  路过那个被拦腰斩断的男人,他漫不经心用脚踢了踢。濒死之际男人上半身的指甲死死扣着地面,见下半身咕噜噜被踢到手边,脸上刚露出喜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江叙舟蹲下身,发现烬千灯浑身肌肉猝然绷紧,不由一哂。随后漠然别过视线,指尖在男人下巴处挑了挑,两个半身如被牵引,竟重合在一起。
  “我问你,无涯渡被屠那日,白玉京为什么没来支援?”
  死气弥漫在男人脸上。他瞳孔扩散,木偶般艰难思索着:“不知道。”
  江叙舟不耐:“不知道什么?”
  “白玉京,不知道,屠山。”
  “啧,”江叙舟说,“不乖。”
  江叙舟点了点他青灰的唇,两个半身立即开始分离,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烬千灯看不下去,上前想做什么,接到一个凌厉的眼神,立马耸肩示意自己不会插手。
  江叙舟目光挪回。他一面端详一面思索,食指扫慢慢扫到男人眉心。
  惨叫声已经虚弱下去了。
  尸首没有感觉,如果有,那只能来自灵魂。
  江叙舟微微用力,第一个指节即刻没入灵台,随意搅弄起来。灵魂的撕裂感逼得尸首不断抽搐,三魂被勾出额心,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上面随意剐蹭。
  他眉眼弯弯:“再给你一次机会。无涯渡被屠那日,白玉京为什么没来支援?”
  来自灵魂的剧烈痛苦令尸首都起了反应,男人口吐白沫,浮肿的眼缝中,眼珠开始上翻。
  “够了!”烬千灯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捞起江叙舟的胳膊,发现那瘦得已经只剩一把骨头,却丝毫不加注意,指腹重重碾过某处。江叙舟立刻蹙眉,咬着舌尖咽下痛呼。
  “人已经死了,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勾魂使来。你想连累我一起死吗?”
  江叙舟猝然抬头。
  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还含着笑意,身体上的痛苦没有让他折下分毫。可那轻松的笑意只是薄薄一层,虚浮地遮掩着:“我是个疯子啊,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手臂猝然被放开,江叙舟因惯性后退几步,索性抱臂仰靠在骨堆上睥睨他:“就算以前不是,现在也该是了。”
  烬千灯双手无意识握拳。
  他深呼吸几口气,不断劝自己,如今的江叙舟早已不能任他拿捏。可他也已经等不了了,天道的诅咒每时每刻都在他身体里发酵,思来想去,掌中魔气继续,准备一搏。
  始终观察着他的江叙舟却粲然一笑,起身道:“行了,回去吧。”
  他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又转过头,眼中含着明晃晃的嘲弄。
  “不是你要我回去吗?”江叙舟挑眉,“怎么,不敢了?”
  烬千灯在原地僵硬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刚刚不是很嚣张吗,怎么说不出话了?”
  白雾升腾,一道清瘦的背影靠着池壁,正痛苦地仰头。浑浊的药液没到腰线为止,利落优美的身体线条在此处收紧,细得惊人,却戛然而止。
  江叙舟咬着白帕,冷汗沾湿额前长发,不时泄露痛苦的闷哼。
  木偶手一重,他差点连心肝脾肺一同呕出来。
  视线中出现一对鞋尖,代表着漫长的痛苦暂时结束,木偶应声停下动作。
  江叙舟吐出白帕,上面两道深刻的咬痕,弥漫着血色。咬得太紧,牙龈都出了血,江叙舟将血沫吐到白帕上,试了好几遍才找回正常的声调。
  “哟,稀客啊。”
  烬千灯从人偶手中拿过盛血的碗,感受到其中金丹的气息,十分满意,这才转头看江叙舟,发现他整个人都脱力地伏在壁边,苍白得像一张纸。
  当即笑了,语气心疼:“若非你断然拒绝,我是想亲自帮你的。人偶冷冰冰一块木疙瘩,下手没轻没重,哪比得上我呢?”
  “是吗?”江叙舟侧过脸,埋在臂弯中笑觑他,眼中漠然,“那我就得担心你会不会直接把刀插进我丹田,生生剖出金丹了。”
  烬千灯笑而不语,将那碗血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留下石室内,江叙舟将整张脸全部埋入臂弯,片刻,莹着白光的肩背起伏颤抖。
  而人偶只是垂首,木然盯着因此泛起涟漪的池面,手中匕首方才在江叙舟浑身关窍处一一刺过,此刻正泛着令人胆寒的光。
  ……
  再后来,仙魔大战接近尾声,统统终止在江叙舟向沈墟剑锋的那一撞。
  沈墟齿间响起咯咯的声响。
  他更紧地抱住江叙舟,独自在汹涌的痛悔中平息自己。可反扑而来的情绪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沈墟忍不住望向江叙舟后颈,顺着衣物,一路望进藏在底下的白皙脊背。
  他曾见过的,那里满目疮痍。
  那时沈墟在干什么?
  他在疑惑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还有江叙舟月色下的那滴泪。
  ……太脆弱,又太漂亮了。
  以至于沈墟第一次正视自己那可怖而不堪的欲望,甚至压过了对往事的探究。
  他脑海中回忆着放才的一幕,江叙舟靠在池水边痛苦仰头,露出濒死天鹅般优美纤长的脖颈,美丽到令人心碎。
  可沈墟升腾起了和那一夜月色下一样的可耻念想。
  还有浓厚的杀意。
  一切都被烬千灯看到了,沈墟在江叙舟生命中缺失的那百年,占据江叙舟所有的痛苦与脆弱几乎都由烬千灯带去,也被那人尽收眼底。
  这一刻,沈墟理解了折磨烬千灯千年的、那蚀骨的妒忌。
  非亲手杀戮不可解。
  江叙舟十分敏锐,他蹙起眉,担忧地叫道:“沈墟……?”
  沈墟深吸一口气,却并没有放开他,而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江叙舟颈窝。他感受到江叙舟双手在他背后无措地划动,最终小心地攀上,任由自己钻在他怀中。
  “没事,没事,”他低声温和地劝道,“我这不是没事?”
  沈墟闭了闭眼,让自己身体每一寸颤抖的幅度都流露出痛苦,好让江叙舟误以为他在尽力克制堕魔后的自己,哪怕它其实正在体内畅通无阻地暴涨着。
  他让自己的声音压抑到极点:“……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从江叙舟的反应来看,可能他心都要碎了,一向游刃有余的人竟万分手足无措。他胡乱安慰着:“我是受了一点伤,可现在都好了,连神魂上的伤都在异世修养好了。”
  沈墟还是没有起身,流淌在他颈窝中的冰凉液体更多了。
  江叙舟彻底慌张了,他把沈墟拉起来,竟开始解上身的衣袍,到最后竟一把撕扯下来,露出身上尽数好全了的伤,诚恳道:“你看,一点都不疼了,是不是?”
  此刻沈墟眼中的江叙舟,完全是自己剥开自己袒露在他面前。梦团悬在头顶,肖似那一晚高悬头顶的月光,一切都像极了。
  沈墟呼吸粗重几分。
  他模糊的视线中,江叙舟的神色越来越仓皇,沈墟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不断暴涨、丝毫没有停下之势的魔气吧。
  慌乱中,江叙舟像终于想定了什么,长睫微微一颤,下一瞬就撞上沈墟的唇。
  “……上一轮的梦境里,”他捧着沈墟的脸,唇齿相依交换彼此的温度,“我就是这样帮你的,对吧?”
  沈墟只顿了一瞬。
  如果是从前的沈仙君,这一瞬里,他会仓皇推开江叙舟逃离,为自己阴暗下流的心思愧疚不已;但此刻的沈墟,只想把这个人浑身都揉进自己的骨血,直到浑身叫嚣的妒忌、痛苦和占有欲统统满足。
  他看向仰面的江叙舟。
  那双眼睛里还是纯粹的担忧与急切,还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或许知道,却也完全没有能够理解自己将要遭到怎样的对待。
  沈墟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江叙舟很厌恶烬千灯,尤其厌恶烬千灯看向他时黏腻恶心的眼神。
  所以自己不能对江叙舟露出那种眼神。沈墟可以是江叙舟记忆里,无涯渡上面冷心热的少年,或者白玉京上光风霁月的仙君,却不能是连愧疚都被阴暗心思驱赶的魔。
  于是他睁开眼,眼珠上浮现出挣扎。
  “不该……”
  江叙舟咬牙,重重咬他的唇。
  “没有不该,”他说,“沈墟,我想你成为我的伴侣。我心甘情愿的。”
  “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醋好爽!!!
  另外,下章应该有那什么~(大战嗯嗯成功的话(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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