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惜了,他原本对这位红衣郎君颇有好感。
  朋友这种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处。
  裴施无畏余光瞥见李系也低头不语,心口忽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李……华洛兄。”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李系闻言,微微抬眸:“嗯?”
  语气淡淡的,不复先前的温和。
  裴施无畏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先前同行时的种种画面,心中酸涩难言。
  若说之前在船上自己还能以知己难得这个理由拉下脸哄他,现在他却没有亲近他的理由了。
  就连提出与他同行,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摸清玉匣究竟在何处罢了。
  李系仍然坦坦荡荡真君子,自己却心怀鬼胎如小人。
  真难受。
  裴施无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低哑:“没什么,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系望着他,狠狠蹙眉。
  此人素来大开大合,落拓疏狂,何曾有过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时候?
  “裴兄,你这是怎么——”话问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旋即轻叹一声。
  “罢了,”他拧开水囊,饮了口水,语气平淡:“我不该问的。”
  裴施无畏心下愈发无措,正欲开口,却听李系道:“我知你不是裴旭,也知你想要玉匣。”
  裴施无畏猛地抬眼。
  李系放下水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凤翔留后、龙武军兵马都指挥使裴旭,字远东。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在客栈第一晚就打听到了。”
  裴远东才是裴旭。
  裴施无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他还是不会撒谎。
  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将本就毛刺刺的黑发抓得更像一团乱蓬蓬的狮鬃:“我——”
  “你不愿说,便不要说,也不用说。”
  李系打断他,“我不在意。”
  裴施无畏的脸色倏然一白。
  李系继续道:“在凤翔时不曾点明,是因忌惮龙武军势大,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裴施无畏,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清肃从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便明说了——”
  “玉匣,我不可能给你,光凭你也不可能找到它在何处。”
  风穿枯草,呜咽而过。
  裴施无畏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兄……你这般直接,倒真整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李系淡淡道:“裴兄谬赞。”
  说完便不再言语。
  裴施无畏直勾勾地看着他,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为何不追问?为何不动怒?
  为何明知自己在骗他,仍然选择和他同行?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心下暗叹。
  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会撒谎,更藏不住心思。
  这位裴狮郎搁在现代,还是个清蠢男大呢,黑皮体育生那种。
  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我愿与你同行,原因有三。其一,你救过我两次,我不会拒绝你合理的提议。其二,你是凉州人,识路且武艺高强,与你同行比我独自赶路要稳妥。”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其三,我确实欣赏你。能与你同行,我其实很欢喜。”
  裴施无畏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李系勾唇。
  这副模样,活像只被哄好的大狼狗。
  当真可爱。
  裴施无畏摸了摸鼻子,强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嗯……华洛兄既如此坦诚,我也当投桃报李。”
  “我的身份确实不便透露,起码在凉州城外不便透露。等到了凉州——”
  话未说完,周遭草丛骤然一阵异动。
  二人霎时警觉,腾身而起:“谁——?”
  几道人影自草丛后窜出,与此同时,一道高昂的声音炸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咕师傅(瞥了眼裴狼):问题是他不是大学生啊,他甚至没有小学文凭
  第23章 是兵是匪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
  李系没忍住,顺口接了下去。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他上下打量李系,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难道你也是道上的?”
  李系摇头, “不是。”
  劫匪松了口气, 警惕化为不解:“那你咋知道?”
  李系抽了抽嘴角。
  因为这几句是武侠绿林劫匪打劫时教科书级别的台词啊。
  “锵——”
  裴施无畏懒得废话, 横刀出鞘, 闪身上前, 一刀挑飞劫匪手中陌刀。
  “打劫?”他冷笑,“好大的狗胆。想死就尽管来!”
  劫匪们俱是一惊。
  这红衣郎君出手极快, 又准又狠, 一看便是武功高强之辈。
  再看他身旁那人, 银甲披红, 背负红梅长枪,周身气度沉凝,内息绵长, 显然也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
  遇上硬茬了。
  五名劫匪面面相觑片刻, 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 麻溜地爬起身,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有眼不识泰山,方才不过玩笑……”
  话音未落,几人已作鸟兽散, 鞋底抹油, 眨眼便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哧。”裴施无畏看着他们遁走的方向,嗤笑一声, 收刀归鞘:“就这怂样还想打劫?”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小孩儿。啧——哪家小孩儿这么不学好?”
  李系没有应声。
  他蹲下身, 捡起那劫匪落下的陌刀,掂了掂,又细细端详刀身纹路。
  “精工锻造,用料考究。不像绿林中人能得的东西。”
  裴施无畏闻言走上前,目光一扫,接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军中器械?”
  李系将陌刀抛给他。
  裴施无畏接过,翻看刀柄上的铭文,脸色顿时铁青。
  是军中武器,而且还是龙武军中武器。
  “方才那几人是兵?”他震怒,“堂堂龙武军,竟沦落到化身劫匪、做那绿林勾当?”
  “反了天了!”
  李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嚯,狮郎好大的官威。”
  裴施无畏一噎,蓦地心虚起来,干咳一声:“那什么……我毕竟是凉州龙武军的,军中纪律严明,遇到这种事自然愤愤不平。”
  李系点头,“确实,确实。”
  语气平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他继续问:“这是华亭的辖地吧?坐镇这里的龙武军指挥使是何人?”
  裴施无畏道:“杨子男,字知柔,陇州人氏。原是泾州节度使郭崇岳麾下都虞侯,郭崇岳降后,其部被裴远东收编,继续攻打凤翔。此人颇能打,破凤翔后论功行赏,升任指挥使。又因郭崇岳举荐,说他善治煤、精冶铁,便被派驻出产煤矿的华亭,也算一方镇守了。”
  李系颔首:“竟是如此。”
  他余光看向裴施无畏,暗忖这裴狮郎知道的真多。
  不但多,还精细。
  然而不待他细想,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细密箭雨,竟是就这么劈头盖脸袭来!
  “——!”
  二人同时一惊。
  李系立马开山,罡气护体,同时自背后取下长枪横扫,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挡飞。
  裴施无畏侧身翻滚,堪堪避开数枚细箭,却在箭雨末时小腿中了一箭。
  “嘶——”他闷哼一声。
  “裴兄!”李系眸光一凛,足尖一点,一道真气自掌心激射而出,罩住裴施无畏周身。
  渊。
  或跃在渊,或飞在天*。
  温热真气覆上身躯,裴施无畏只觉一股暖意油然而生,腿上的刺痛与麻意皆缓和了许多。
  李系疾步上前,扶住他:“狮郎!你可还好?”
  裴施无畏扯了扯嘴角,正想调侃几句这真气护体的本事当真了得时,瞳孔猛缩。
  李系身后,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影自天而降!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李系手腕,用力将他往身后山坡甩去——
  “狮郎!!”
  李系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瞳孔中倒映着裴施无畏被从天而降的铁丝网罩住、瞬间拖走的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唔!”
  背脊狠狠撞上树干,李系闷哼一声。
  滚势方停,他便挣扎着站起身,朝山上掠去。
  裴施无畏……裴狮郎——
  他可是跟裴远东发过誓,要护他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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