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

  巴顿非常狗腿,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一块还算平整的黑漆金属板充当小黑板,又不知道从哪摸出半截白垩石当粉笔,毕恭毕敬地递给伊薇尔。
  阿列克谢兴致勃勃地吹了个口哨:“伊薇尔课堂开课啦~大家鼓掌,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银发向导瞥他一眼:“安静。”
  阿列克谢乖乖捏住自己的嘴,捏完他才后知后觉,伊薇尔刚才的神情语调,风轻云淡的,简直和老头子一模一样。
  银发向导握着那半截白石,在金属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大字:灰星逃离计划。
  都说字如其人,但她的字和她的人一点也不像,字迹清峻端正,但起笔处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透着刀锋般的冷意。
  这也和圣厄迪斯一模一样。
  阿列克谢龇牙,他再不想承认,她都是老头子带在身边,亲手养大的。
  伊薇尔转回来,屈起指节,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我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
  “冥蛇的反应炉还可以使用,只是没有燃料,问题很好解决,找到替代燃料就可以了。”
  “伊薇尔老师,我有问题。”阿列克谢立刻高高地举起他那只受伤比较轻的左手,左右摇晃,活像课堂上那种不安分的调皮学生。
  “讲。”伊薇尔冷淡地吐出一个字。
  阿列克谢嫌弃不已:“灰星这种被抛弃的垃圾站上,连点好吃的营养粥都没有,不可能存在可以直接为战争机甲供能的晶核石。”
  伊薇尔微微颔首:“我知道,自从机甲之母创造机甲以来,能源方面进行过数次迭代,一千年前,芬里尔家族的合成晶体技术成熟,晶核得以成为工业器械的主要能源。”
  她接着说:“普通工业机甲需要80%及以上纯度的晶核,战争机甲90%,总之,纯度越高越好。
  “对喽~”阿列克谢单手托着下巴,坏笑起来,“所以方案一行不通,老师,你的机甲维修课不及格啊,过来过来,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好好补习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饥肠辘辘的雄狮,看见无比肥美的猎物,连连冲她招手,眼神灼热得能把人烫伤。
  他也不想这样,只是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根本控制不住。
  他知道伊薇尔一直很可爱,但偶尔,会特别、特别、特别可爱!
  譬如现在,她穿着并不合身的皮夹克外套,小身子挺得板板正正,一本正经地在黑板前扮老师。
  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就是能看出非常认真。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萌得他简直肝儿颤。
  让他忍不住想仰天长啸。
  阿列克谢手心发痒,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块香喷喷的小蛋糕重重抱进怀里,狠狠揉乱她的银发,亲一亲她莹白软嫩的脸蛋,要是能露出獠牙在她纤细的小脖子上咬出几个独属于他的印记,那就更完美了!
  伊薇尔老师冷酷地拒绝了阿列克谢同学的无理要求。
  “姐姐是有什么能替代晶核的方案吗?”洛里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叫老师。”
  洛里安从善如流地改口:“老师。”
  伊薇尔点了点头,转过身,白垩石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写下了一行字:固体燃料颗粒。
  “这什么玩意儿?”阿列克谢一脸懵。
  伊薇尔放下粉笔:“垃圾星上最不缺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废旧塑料、废布料以及废旧橡胶等。通过收集这些废料,进行破碎、分选、干燥、成型等一系列工艺,可以将它们压缩制成高热值的固体燃料颗粒,作为临时替代能源。”
  阿列克谢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连调戏心思都停顿了一瞬:“你知道具体制作方法?”
  伊薇尔点头。
  阿列克谢是真的难以置信。
  这放在古地球时代,就好比一群人开着顶级跑车到了荒郊野岭,车没油了,然后有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孩站出来说,她能用路边的野草和烂泥巴捏出代替汽油的燃料一样。
  简直是天降猛人!
  洛里安虽然精通伪装,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刀口舔血的星盗,出于对军工机械的常识,他还是提出了质疑:“伊薇尔老师,就算你说的固体燃料颗粒,真的能在这片废墟里做出来……可是冥蛇的反应炉,真的能转化这种低级又充满杂质的燃料吗?”
  阿列克谢补充道:“战争机甲的反应炉对晶核纯度的要求很高的,杂质太多,轻则堵塞管线,机甲停摆,重则反应炉殉爆,机甲报废。”
  伊薇尔却十分笃定地点头:“能。”
  别的机甲或许会因为燃料的杂质过高而导致反应炉管线堵塞甚至直接殉爆,但冥蛇一定能。
  因为,这是冥蛇制造者的方案。
  伊薇尔眼前浮现出中央大学科研楼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中大建筑群华丽的塔尖与纵横交错的轨道。
  那个时候她和以诺还是炮友关系。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饱满结实的胸肌将挺括的布料撑起优美野性的弧度,宛如一头被禁锢在文明外衣下的野兽。
  用梅琳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西装暴徒。
  但他戴着金边智能眼镜,棕色的眼眸注视她时,却总是透着沉稳与令人无法抗拒的宽容。
  以诺知道她对机甲感兴趣,便隔三差五地把她喊到科研楼,把她抱在腿上给她补课,虽然补着补着下半身就会被剥光,小逼被迫敞开,含着一根又粗又硬的大鸡巴。
  可伊薇尔真的学到不少好东西。
  巨大的全息超脑建起复杂的蓝色光网,以诺毫无保留地调出在联邦被列为绝密的冥蛇机甲设计图。
  他左手尾指上冷硬的素环尾戒时不时擦过投影光屏,一边用超脑建模还原机甲极其繁琐的制作过程,一边微微俯身,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解。
  “伊薇尔,看这里,冥蛇的晶核反应炉在设计之初,就预留了极端环境下的逆向降维转化通道……”
  “哪怕是最低劣的固体颗粒,也可以通过修改点火矩阵来逆向裂解……看懂了吗,伊薇尔?”
  其实,伊薇尔对那些高深莫测的能源转换公式和机械动力学原理都不理解,但她胜在记性好,能把以诺说的每一个字,全息投影上的每一条线都死死地刻在脑海里。
  她还记得,当她第一次成功用全息建模,一比一复原冥蛇的制作过程后,以诺笑得眉眼弯弯,摸了摸她颤抖的脊背,极尽纵容地夸赞:“我的乖女孩,真的好聪明,听话,再含深一点……”
  “方案二。”伊薇尔强行掐断回忆,将思绪重新拉回现实,白垩石粉笔敲了敲黑板。
  “利用现有的材料,制作一个超远距离求救信号发射器。”
  阿列克谢挑了挑眉,靠在轮椅背上没说话,这个方案与他不谋而合,如果不是他现在胳膊断了,腿折了,胸骨也裂了,他早就自己动手拆零件组装了。
  更重要的是,在意外发生之前,他和至高院的那群疯子约定好要在草帽星系进行交易碰头。
  碎星带风暴虽然恐怖得堪比黑洞,但引力撕扯的方向是有物理规律的,再怎么强大,也不至于把他们甩出几个星系。
  而灰星这颗被恒星遗弃的星球,按照天体运行轨迹,正好处在星系的边缘地带,从引力场和星体漂移轨迹来推算,灰星大概率非常靠近草帽星系。
  算算时间,奈特带着金蔷薇骑士团应该已经抵达了草帽星系附近。
  只要弄个信号发射器把金蔷薇喊过来,区区一个潘林公司,在皇家骑士团的舰队主炮前统统不堪一击!
  最重要的是,等他的大军一到,他不仅能带着伊薇尔风风光光地离开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还能顺势布下天罗地网,把至高院那群活腻味了的人形蛆虫一网打尽。
  杀的杀,抓的抓,严刑拷打,他就不信,以帝国的审讯手段,还怕会从那群恶心的虫子嘴里抠不出治好伊薇尔基因缺陷的方法?
  自从知道伊薇尔的实验体身份后,他可是憋了一肚子火!
  想到这里,阿列克谢忍不住用余光阴冷地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洛里安。
  等舰队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碍眼的死绿茶蛇扔进焚化炉里烧成灰,一把扬进宇宙。
  ……
  ……
  至高院残党。
  冰冷的金属墙壁闪烁着惨白的幽光。
  一整面墙壁的光屏前,全息星图缓缓旋转,亿万颗星辰的轨迹被具象化为复杂的幽绿色数据流,仿佛一条狂暴瀑布,倾泻而下。
  中年男人站在庞大的操作台前,个子极高,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杆标枪,一身考究的复古西装三件套,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乍一看,他就像是一位从古地球欧洲走出来的老派忧郁绅士。
  至高院院长,休波特·罗森斯坦。
  他紧盯着屏幕,十指在虚拟光键上啪啪敲击,速度快得带起了一片残影。
  无数庞杂的星际乱流数据、引力波长、量子塌缩系数在他的瞳孔中疯狂闪烁。
  他在计算自由号飞船以及那两台顶级机甲被碎星带风暴裹挟后的抛射落点。
  滴——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回荡。
  休波特的手指骤然停顿。
  红色光标仿佛神明射出的箭矢,越过无数繁星后,猛地停在了星图偏远幽暗的一角。
  “带人去这片星域找。”休波特的声音厚重而深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的沙哑质感。
  站在他身后的皮尔斯犹犹豫豫,虽然上次搞砸了任务,但至高院所剩人员无几,他还是得到了院长的宽恕。
  “老师,她在那种级别的碎星带风暴里,真的还能活吗?”
  “你要相信她的基因再生能力。”休波特头也不回地盯着光屏,眼底藏着隐秘疯狂的微光。
  皮尔斯依旧皱着眉头,作为休波特最忠诚的学生,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实验体隐藏着怎样惊人的能力。
  “可是老师,基因再生也不是无限的,细胞分裂的端粒每消耗一次,她的衰竭就会加速一分。否则,当年我们也不至于把她放进休眠舱,强行锁定她的量子态来延续她的生命……
  “去找。”休波特霍然转过身,“你还不明白?当年她基因链崩溃,根本不是我们以为的排异衰竭。”
  皮尔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去吧。”休波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皮尔斯领命,如同一道幽暗的影子,匆匆离开了主控室。
  休波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
  穿过一条狭长甬道,验证过繁琐的生物信息与虹膜密码后,实验室的大门打开。
  数十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复杂的仪器前埋头忙碌,见到院长驾临,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实验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两米的圆柱形强化玻璃培养皿,淡黄色的营养液在皿中咕噜噜地翻滚着,里面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看起来几乎与人类无异的心脏。
  但它的体积不对。
  成年人的心脏充其量不过拳头大小,可这颗心脏,却足足有洗脸盆那么大。
  它还活着。
  “扑通——”
  “扑通——”
  鲜活有力的搏动声,哪怕隔着厚重的复合玻璃,依然能引起人耳膜深处的共振。
  十数根透明的仿生管线,扎进这颗心脏的冠状动脉与心室之中。
  管线连接着外围庞大的金属循环过滤列阵,完美模拟人类的血液循环系统,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会有一股鲜红得令人目眩的血液被泵出,顺着管线流入下游的离心机中进行提纯。
  休波特喉结滚动,一步步走到培养皿前。
  “真美啊……”
  他仰起头,痴痴地看着那颗在液体中搏动的心脏。
  培养皿折射出的黄色与血红光斑交织在他的脸上,将那张绅士的脸孔映照得如同一个狂热的殉道者。
  他抬起干枯修长的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描摹着心脏搏动的轮廓。
  一瞬间,周遭仪器的运作声与研究员的脚步声全都远去了。
  休波特的瞳孔涣散,陷入了一场颠倒迷离的幻梦。
  不可名状的呓语,顺着跳动的心音频率,丝丝缕缕,仿佛有生命的丝线,渗入他的灵魂。
  它们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他听得如痴如醉。
  “院长……休波特院长?”
  一道压抑着焦急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那些美妙的低语。
  休波特的手指猛地在玻璃上痉挛了一下,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满溢而出的癫狂与痴迷,缓缓转过头:“什么事?”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块数据板,汇报道:“加密频段刚刚传回消息,我们已经与联邦民权党的秘书长取得联系了。”
  “对方听完了我们的条件,表示……如果我们的‘东西’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他……勉强愿意给我们一个合作的机会。”
  说到这里,研究员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屈辱与愤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咬牙切齿地低骂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联邦的一条老狗,在了解了这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奇迹后,他居然还敢跟我们摆谱,还‘勉强’上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伟大的力量!”
  休波特并没有生气。
  “愤怒并不能解决问题,傲慢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劣根性,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握有权力的政客,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进化阶梯上即将被淘汰的劣等品。”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实验室一侧。
  那里嵌着一台巨型冷柜,他按下开启键。
  浓重的白色液氮冷气喷涌而出,冷柜内部的景象豁然暴露在空气中。
  一排排犹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静静地嵌着一支小巧的透明玻璃试管,试管内盛满散发着妖冶猩红光芒的基因药剂。
  成千上万支红色的药剂在冷雾中交相辉映,仿佛一片即将淹没星海的血色汪洋。
  “他想要,我们就满足他。”休波特捻起其中一支冰冷的红色试管,放在灯光下端详。
  鲜红的液体在他指尖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就像是恶魔在向绝望的世人递出的诱惑禁果。
  “皮尔斯虽然智商不够,经常搞砸事情,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
  休波特收紧五指,攥紧掌心的药剂,再转身看向那颗依旧在培养皿中规律跳动的巨大心脏。
  一字一顿,嗓音里压抑着四十年的颠沛流离与狂热野心。
  “虚假的天使已经陨落,帝国的荣光终将腐朽。”
  “整整四十年了……”
  “诸位,至高院是时候回到世界之巅,我们将用这无与伦比的神迹,引领全人类——迎接进化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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