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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5)

  任城似乎从未打算隐藏任何东西。
  他只是拒绝开口,却把所有的物证都留在了原地,像是故意将它们摊开在桌面上,等待被人发现,等待被人拾起,等待被人用来给他自己定罪。
  伤害任佑箐的关键物证,那把刀,是在邶巷地下室的一个角落被发现的,被随意地丢弃在一个铁皮柜子后面,刀刃上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痕迹,刀柄上缠绕的黑色胶带,刀刃上的血液样本与任佑箐的DNA图谱完全吻合,且刀柄表面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确认是任城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纹。
  那把刀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没有任佐荫的,没有任佑箐的,没有任何第三方的痕迹。
  任佐荫的证词在专案组的反复核实下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
  她对案发当晚的描述,任城持刀闯入的时间节点,她与他在楼梯口发生肢体冲突的具体位置和动作,任佑箐从楼梯上坠落的过程,每一次复述都与上一次高度吻合,细节稳定。
  证词与现场勘查记录,楼梯间的血迹分布图,任佑箐伤情鉴定报告中相互印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证据链条。
  虐杀影像的确认工作则由数字取证组和法医组联合完成,可以确认视频中实施虐杀行为的人就是任城本人。
  一切都板上钉钉。
  证据链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完成了闭合。
  ……
  公安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
  专案组制作了《起诉意见书》。
  检察院案件受理。
  人民检察院案件管理部门统一受理了该案,卷宗材料齐备,法律文书规范,物证与移送清单相符,犯罪嫌疑人任城在 ICU 内处于警方严密看护之下。具备受理条件。
  一位姓严的检察官领取案卷材料后,依法展开了审查工作。
  而后人民检察院正式起诉。
  沉尉谙站在检察院大楼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扇自动门在侦查员身后缓缓关闭。
  ……
  她坐在证人席上,双手交迭放在膝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审判长脸上,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都不高不低,像是在朗读一份她已经背诵过无数遍的文稿。
  没有任何波澜。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停顿。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叹息,有人侧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们以为这个女人是在强忍悲痛,以为她的平静是崩溃前的最后一层薄冰,以为她随时会哭出来。
  但沉尉谙坐在公诉人席的后面,隔着半个法庭的距离,看着任佐荫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是在忍。
  她是真的不在乎。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个女儿在面对自己的父亲、一个杀人犯、一个曾经差点杀死自己妹妹的男人时理应产生的情感。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
  沉尉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判决在一周后宣布。
  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任城没有上诉。
  他的代理律师在宣判后告知法院,被告人明确表示放弃上诉权利,接受一审判决。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认了罪,还是他根本不在乎了。
  宣判那天,任佐荫也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穿着和出庭作证时同一件黑色大衣,双手安静地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法官宣读书的嘴唇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初春阳光从灰蓝色的天空中洒下来,落在她肩头,带着一种虚弱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沉尉谙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台阶,余光瞥见了站在台阶下方的任佐荫。
  任佐荫背对着她,面向几个围上来的记者和旁听人员,她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她的眼尾向下垂了一些,嘴角也向下撇了一些。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水汽,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脆弱的哀伤里。
  她在哭。她在表演哭泣。
  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妹妹,所有至亲都在短短几个月内以最惨烈的方式从她生命中消失的,可怜孤独,又可爱的女人。她的悲伤是如此真实,如此动人,以至于那些围上来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有人递上了纸巾,有人轻声说着节哀。
  沉尉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低垂着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攀爬,最终在她的后颈处炸开。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该哭的人已经哭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佑箐当时没有哭,但她看着沉尉谙的时候,眼尾也是这样微微下垂,嘴角也是这样轻轻下撇,无力又安静地,让人心疼地垂下了头,高贵优雅,又忧伤。
  仿佛全世界的不幸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多惹人垂怜啊。
  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区别,可能比她以为的要小得多。小到,也许只有一颗痣的距离。任佑箐的下巴上有一颗痣。那颗痣让她本就苍白的脸多了一丝阴郁的底色,让她的沉默多了一层氤氲的雾气,恰好为她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孔添上了一笔无声的注解。
  似乎冷漠都不能再是冷漠,平静也不能称作平静,而后矫揉造作的,你告诉我,你说你死一般的寂静下面,藏着的是连绵不断的,细雨般的悲伤。
  任佐荫没有那颗痣。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种空无一物的平静,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疏离。
  如出一辙,以至于令人感觉空虚。
  我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同一幅画的两个镜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两个声部。你分不清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
  风从法院大楼的廊柱之间穿过,吹动了她的衣角,她看着台阶下方那个低垂着头的、正在接受旁人安慰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意。
  ……
  消息是在傍晚传来的。
  沉尉谙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来自医院的值班医生:任城坠楼,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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