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线春意阑珊（下）

  她略微抬起头，顺着那婚戒，看向他的手腕，看向他胸前的花，还有花瓣下白色的纸质名牌，用烫金的字体写着：“新郎”。
  她不自然地抽回手，仿佛那枚戒指烫伤了她。
  “不冷，但我想去海边。”
  “现在吗？”
  “现在。”她盯着他说。她的眼睛里泛着细碎的阳光，如同午后的海面那般，水波荡漾。
  一辆奔驰在滨海大道上疾驰。
  新郎的铭牌被随意地丢在中控台的置物槽里。不一会儿，就被风卷起来，吹出了车内。
  李照眠惊呼一声，想要将手伸出窗外，被李承晖喝止：
  “把手放下！”
  她下意识开口：“可是那个名牌——”
  “丢了就丢了。你不知道把手伸出窗外多危险吗？”李承晖扭头看了她一眼，将副驾驶一侧的窗户关上了。
  她看不清他的情绪。他在想什么呢？想这个侄女为什么突然要在他婚礼当天去海边？还是想因为她，他的名牌才弄丢了？李照眠的情绪更加低落，干脆偏过头去，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栏杆与树木。
  他们来得很巧，正是要落日的时候。
  金色、粉色、黄色、红色的霞光照满天空与海洋。海岛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围在一起，安静地共同观赏着这场日落。
  他们并肩站在金色的阳光下。有些冷，李照眠打了个哆嗦。
  李承晖摘下西装上的茶花，放进西裤的口袋里，然后将外套披到她身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整理她身上的外套，一边问她：“你知道白色茶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李照眠茫然地摇摇头。
  他沉默一瞬，随后露出一个笑容，就像小时候，他每次捉弄李照眠之后都会露出的笑一样——露出一排牙齿，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不知道也没关系。不重要。”
  他很自然地揽过她，温热的体温通过他握在她肩膀上的手传递到她身上。
  她实在贪恋这种温暖，舍不得挣开。
  太阳就像一颗火红的心脏，如此耀眼地降生在喧嚣之间，又沉寂地坠入蔚蓝的海。
  日落之后的海边更加寒冷，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岛。唯有李照眠，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又自然地牵起她：“想什么呢？”
  她浑身战栗。
  因为在太阳落下去的那一个瞬间，记忆的一小块，像锋利的玻璃碎片，突袭了她的大脑。好像，在某年某月某日，她也这样看过一场日落。
  她年纪尚小，夕阳拉出她的影子，也只有短短的一点。另一道影子拉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并不专心，要么低头盯着影子踩，要么停下来捡一些早已碎裂的贝壳。
  “眠眠，再不回家就要挨骂啦。”
  “知道啦，笨蛋阿晖。我要把这些贝壳都捡起来！”
  小孩子懂得什么？这不是上天的任务，只是在她心中，孤零零的贝壳碎片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渴望让它们团聚。
  “好吧，那我也帮你一起捡。”
  ……
  “你怎么在发抖？没事吧，眠眠？”他拉过她，担忧地询问着。他正准备伸手搭在她额头——
  李照眠挡下他的手。视野早已模糊一片。好在天色渐晚，她也不需要看清什么。
  “我没事，我只是太冷了。我们回去吧。”她自嘲一般笑笑，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她朝思暮想的海。
  她知道，她不是真的想看海。
  在寒冷的北方，在第一个下雪的日子，她最思念、最想见到的不是海岛的阳光，而是年年陪她来岛上的人。
  有的问题不必再问，彼此已经有了答案。
  今天不是大年初二，以后的大年初二也不会再是今天。
  李承晖替她扣上安全带的时候，她晶莹的眼睛望着他，口中说出的话平静得无以复加：“叔叔，新婚快乐。”
  他没有说谢谢，关上车门的响声格外清晰。
  汽车再次沿着滨海大道飞驰。车内的空气一片死寂。
  夜晚的道路上车辆稀少，李承晖几乎没有松开过油门。他们比预计还更快地回到了家。
  李承晖将她送回房间，没有多留，只替她关上门。
  李照眠低下头掐紧了自己的大腿，她想，新妇一定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也难怪他消失得这样快。
  水珠坠在裙面上，洇出几片水痕。
  她湿漉漉的指尖划过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李承晖回到书房，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只摸出两朵已经皱巴巴的白色茶花。花瓣在他指尖被搓磨，慢悠悠地飘进垃圾桶里。
  凌晨四点，有人辗转反侧，唯有冰冷月光照在他摊开的手心，他举起手嗅了嗅，仿佛还能嗅到山茶花的香味，随后苦笑一声。
  其实他没有想李照眠为什么要今天去海边，也早已忘记随风而去的名牌。
  他想的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回了。
  很多年以后，李照眠旅居在加利西亚时，在庄园里又见到了白色的山茶花。
  彼时她的记忆问题改善了不少，不过与正常人还是不能相比。见到白色花朵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有人好像问过她，白色山茶花的花语是什么？
  好心的向导告诉她答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也有更流行的说法：你怎敢轻视我的真心？
  她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又摇摇头。
  这是春天的末尾，向导接着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山茶花，再热下去，花就不会开了。
  她点点头，迎着满园的花朵向前走去。
  她的春天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