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朋友
第3章 朋友
周末两天,苏昭意都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都是沈遂安那张伤痕累累却倔强沉默的脸,以及他最后接过药袋时,和那复杂到让她看不懂的眼神。
周一清晨,苏昭意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时,下意识地就先往最后排那个角落瞥去。
沈遂安已经坐在那里了,依旧低着头,仿佛和周围喧闹的环境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然而,苏昭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他额前那些总是有些过长、微微遮住眼睛的刘海,被仔细地修剪过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被隐藏起来的眼睛。
或许是为了避免细菌感染脸上的伤口,他选择了这样利落的发型。但这个无心之举,却意外地将他五官中最出色的一部分彻底暴露在人前。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内勾外翘,线条精致得像是工笔画细细勾勒而出。本该是含情脉脉、风流多情的眼型,却偏偏嵌了两颗墨黑冰冷的瞳仁,像是终年不化的寒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不符合年龄的沉郁。
极致的艳丽眼型与极致的冰冷眼神碰撞在一起,形成一种矛盾又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那冰层之下是否藏着别的什么。
苏昭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都顿住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过他的眼睛。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是一种带着破碎感和攻击性的、极其独特的好看。
沈遂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苏昭意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上午第二节 课后是例行升旗仪式。
全校师生聚集在宽阔的操场上。阳光有些刺眼,苏昭意站在班级队伍的中后段,听着校领导冗长的讲话,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教导主任宣布:“下面,请本次联考第一,高一(七)班的沈遂安同学,上台做国旗下发言,分享学习经验。”
台下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引起注意的掌声,其中夹杂着不少窃窃私语。
苏昭意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从队伍末尾一步步走向主席台。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但身姿挺直,步伐沉稳。修剪过的头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更加突出那双冷冽的桃花眼和脸部清晰利落的线条。
他脸上周末留下的伤痕还未完全消退,嘴角和眼眶周围还带着淡淡的青紫色。但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为他那种冷冰冰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战损般的脆弱和故事感。
他走上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整个过程他始终微垂着眼,没有看向台下任何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独立的空间。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七)班的沈遂安……”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清冷、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没有任何起伏,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苏昭意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她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没有那些变故,他本该就是这样。站在光芒之下,从容自信,接受所有人的瞩目和羡慕,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站在高处,眼底也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和孤寂,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之中。
她听到前面队伍里传来几个女生压低的、兴奋的讨论声。
“哇,那就是沈遂安?以前没注意,他眼睛好好看啊!”
“是桃花眼吧?就是眼神太冷了,有点吓人。”
“他脸上怎么有伤啊?跟人打架了吗?”
“不知道啊,不过听说他家里挺困难的,好像就一个外婆。”
“啊?这样啊,那他还考全市第一,好厉害。”
“是挺不容易的,而且最近好像没怎么看到有人找他麻烦了?”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几个女生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了苏昭意所在的方向。
苏昭意抿了抿唇,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台上那个少年身上。
她注意到,自从她不再带头针对他,甚至隐隐表现出“维护”后,班里乃至年级里那些原本跟风欺负、嘲笑沈遂安的人,确实收敛了很多。这个现实又势利的环境,正在因为她的态度而悄然改变着对待他的方式。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台上的发言简短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发言结束,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的掌声似乎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重新融入人群,一步步走回属于他的、队伍最末尾的位置。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聚焦从未发生过。
但苏昭意却看到,在他经过的地方,有不少目光追随着他,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初次被唤醒的、懵懂的好感。
风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虽然那些同情和好奇依旧肤浅,依旧无法真正触及他沉重的世界,但至少,不再是单一的恶意。
苏昭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本该站在光里的。
她想让他,真正地站在光里。
........
升旗仪式结束,人流如同退潮般缓缓向教学楼涌动。
苏昭意正和陆明川、许硕池并肩走着。陆明川性格开朗,话多又爱闹,正手舞足蹈地讲着周末游戏里的精彩操作。许硕池则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毒舌地吐槽两句。
他们三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家世相当,是外人眼里理所当然的铁三角。虽然苏昭意最近的心思明显飘到了别处,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们自然地走在了一起。
“欸,昭意,周末新开那家极限体验馆去不去?听说特别刺激!”陆明川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苏昭意还没回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快步走过,是叶挽星。
叶挽星今天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清秀白皙的脸庞,穿着干净的校服,怀里抱着几本书,看起来有些匆忙。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然后像是找到了目标,眼睛微微一亮,朝着一个方向小跑过去。
苏昭意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停在了正低头独自走路的沈遂安面前。
苏昭意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看到叶挽星脸颊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轻柔:“沈遂安同学,打扰一下。”
沈遂安脚步顿住,抬起头,那双冷冽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带着惯有的疏离。
叶挽星似乎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那个听说你这次联考语文作文是满分,老师都在夸。我的作文一直不太好,能不能借你的卷子学习一下?”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态度也足够诚恳,带着好学生之间常见的学术交流意味。
沈遂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就在叶挽星以为会被拒绝而愈发窘迫时,他才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平淡:“嗯。下午带给你。”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叶挽星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盛满了星光,真诚地道谢后,才抱着书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短暂而寻常。
一旁的陆明川大大咧咧地点评:“哦豁,许硕池这不是你们班的叶挽星吗?好学生就是不一样,这么用功。”他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许硕池的目光却也落在那个方向,看着叶挽星离开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走路的沈遂安,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昭意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段剧情……她记得。
原著里,叶挽星确实是因为作文问题去找沈遂安借卷子,这是她前期对沈遂安产生好奇和朦胧好感的一个重要节点。虽然这种好感很快就会被男主许硕池的强势介入所取代,但此刻……
她猛地转过头,带着一种发现“剧情点”的惊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许硕池,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喂,许硕池,看到没?你家叶挽星跑去跟别的男生借东西了哦,还是个挺好看的男生。怎么样,吃不吃醋?”
她本意是想调侃一下这位未来的男主,看看他是否已经对叶挽星有了特别的关注。
谁知许硕池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扭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苏昭意,你最近是不是这里真的出问题了?”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我需要吃那种人的醋?还有,谁跟你说叶挽星是我家的?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的反应太过自然,带着十足的不屑和莫名其妙,仿佛叶挽星和沈遂安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昭意被怼得一噎,顿时觉得没趣,撇撇嘴:“开个玩笑嘛,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你这玩笑可比陆明川的冷笑话还冷。”许硕池毫不客气地吐槽。
“喂喂喂!关我什么事啊!”莫名中枪的陆明川哇哇大叫起来。
三人笑闹作一团,苏昭意假装生气地去捶许硕池的胳膊,许硕池一边躲闪一边继续毒舌,陆明川则在旁边煽风点火。
就在这打闹的间隙,苏昭意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前方。
恰好,一直沉默走着的沈遂安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也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喧闹的人群中,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他的眼神依旧很冷,没什么温度。
但苏昭意却仿佛在那极短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速度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他就漠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并没有看见她,也没有看见她身边的许硕池,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苏昭意捶向许硕池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刚才那是她的错觉吗?
“发什么呆呢?被打傻了?”许硕池挑眉看她。
“啊?哦,没事。”苏昭意迅速回神,收回手,强行压下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重新加入到笑闹中,“陆明川你刚才说的那家店周末几点开门?人多不多啊……”
她自然地接过之前的话题,和两人商量起周末的行程,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孤直的背影。
心里某个角落,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完全像她以为的那样。
........
下午的数学课,讲的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写满了整整一黑板。
苏昭意单手支着下巴,努力想跟上老师的思路,但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定理在她脑子里就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理越乱。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后排角落。
自从看清了沈遂安那双过于出色的桃花眼后,她好像有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只抱着“拯救”的心态去看他了。总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后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之前慌忙躲开。
“好了,这道题的思路就是这样。”老师终于讲完了例题,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下面我请几位同学上来,把演算过程写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同学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免与老师进行视线接触。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沈遂安。”
角落里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沉默地走向讲台。这种难度的题目对他而言似乎毫无压力。
“苏昭意。”
苏昭意心里哀叹一声,认命地站起来,果然遭报应了。
“还有,陆明川。”
被点名的陆明川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还冲苏昭意挤了挤眼,一副“看哥的”的表情。
三人并排站在黑板前。沈遂安在最左边,苏昭意在中间,陆明川在右边。
题目不简单,涉及了好几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苏昭意拿起粉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硬着头皮写。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沈遂安下笔飞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清晰的解题步骤流畅地出现在黑板上,逻辑严谨,字迹清晰工整。
而她自己这边,则是磕磕绊绊,写写停停,时不时还要偷偷瞟一眼旁边沈遂安的板书记忆思路。
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需要一个关键的变形公式来简化最终答案。苏昭意握着粉笔,眉头紧锁,那个公式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表达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旁边的沈遂安已经写完了全部过程,放下了粉笔,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黑板上,似乎是在检查。
苏昭意急得鼻尖都冒汗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悄悄地望向左边的沈遂安。
沈遂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昭意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快告诉我”的恳求。
沈遂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刻意接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因为学业难题而产生的苦恼,甚至有点像某种无措的小动物。
他沉默着,薄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似乎那个公式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他刚想用极低的声音提示一个关键词的时候,右边的陆明川突然凑了过来。几乎是用气声,飞快地报出了那个正确的公式,还顺手在黑板上她卡住的地方写了个正确的开头。
“笨啊你!这公式都记不住!”写完,他还不忘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习惯性地低声嘲讽了苏昭意一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苏昭意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正确答案,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陆明川的嘲讽,赶紧低头唰唰写了起来,总算完成了题目。
左边,沈遂安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
他脸上那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一片,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只是幻觉。
他冷漠地转过头,不再看旁边那两人“默契”的互动,目光投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提醒,是一件多么多余而可笑的事情。
苏昭意写完答案,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又向左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沈遂安冷硬漠然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比平时更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微微一愣。
刚才他是不是想提醒她来着?
因为陆明川的打断,所以不高兴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怎么可能,他那么讨厌她,怎么会好心提醒她。肯定是她想多了。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去吧。”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来看一下这三位同学的解题过程……”
苏昭意连忙放下粉笔,和陆明川一起走回座位。经过沈遂安身边时,他早已先一步走下讲台,背影决绝,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丝探究的余地。
陆明川还在她耳边嘚瑟:“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吧!”
苏昭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坐回座位,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个回到角落座位、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
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
........
沈遂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持续了整个下午。
即使隔着大半个教室,苏昭意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角落弥漫开的、比以往更甚的冰冷和隔绝。他像是把自己彻底封进了一个厚厚的、透明的冰壳里,拒绝任何形式的窥探和靠近。
苏昭意几次想找机会跟他搭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脸上的伤好点没”,都被他那冻死人的眼神和直接扭开头的动作给堵了回来。
她心里有点闷,又有点莫名的委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甚至还帮了他,怎么好像反而把他推得更远了?
放学铃声响起,沈遂安又是第一个拎起那个旧书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苏昭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沮丧地趴在了桌上。
“喂,昭意,走啊,发什么呆?”陆明川敲了敲她的桌子。
“你们先走吧,我东西还没收拾好。”苏昭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许硕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被陆明川勾着肩膀拉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苏昭意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里乱糟糟的。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雨点就密集地敲打在玻璃窗上。
“下雨了?”苏昭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迅速被雨幕笼罩的世界。她想起沈遂安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似乎不像是有防水功能的样子。而且,他要去打工吧?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抓起书包和雨伞,冲出了教室。
她跑出校门,朝着记忆中那家便利店的方向追去。雨下得很大,地面很快就积起了水洼,溅湿了她的鞋袜。她顾不得这些,目光急切地在雨幕中搜寻。
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看到了他。
沈遂安没有带伞。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很快就被浸透,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头发湿透软塌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滑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站在路边等着红灯,背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苏昭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跑过去,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举起手中的伞,踮起脚尖,努力地将伞面倾向他那边,堪堪遮住了落在他头上的冰冷雨水。
突然被隔绝了雨幕,沈遂安身体猛地一僵,极其警惕地转过头。
当看到举着伞、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和肩膀也被雨水打湿的苏昭意时,他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惊讶、不解、烦躁。
“你又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秋雨更冷,带着明显的抗拒,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回到雨里。
“下雨了,你没带伞吗?”苏昭意喘着气,声音有些急促,固执地举着伞又往他那边靠了靠,“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用。”他硬邦邦地拒绝,视线扫过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别扭,“你怎么没和你的朋友一起走。”
这句话不像疑问,更像是一句冷硬的陈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或许是想说,你身边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
苏昭意却敏锐地从他那冰冷的话语里,品出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不像是以往纯粹的厌恶和驱逐,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隐晦的别捏和困惑。仿佛在质疑她为什么抛下那些光鲜亮丽的朋友,来找他这个“麻烦”。
看着他被雨淋得湿透、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冷漠的样子,再结合他这句别扭的话,苏昭意忽然福至心灵,好像有点明白他在别捏什么了。
她眼睛弯了弯,之前那点委屈和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她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突然伸出,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沈遂安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甩开,但女孩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坚决。
“喂,沈遂安,”苏昭意仰起脸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笑意和试探,“你刚才那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别的意思呢?”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动作带着点蛮横又娇憨的意味,像是在摇晃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
“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没跟陆明川和许硕池他们走,反而来找你吗?”她歪着头,笑得狡黠,“你该不会是在别扭这个吧?”
沈遂安的身体彻底僵住,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被戳破心事的窘迫,虽然很快又被冰冷的掩饰覆盖。他紧抿着唇,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胡说八道。”他声音干涩地否认。
“我才没胡说!”苏昭意笑得更加灿烂,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些,不容他逃避,“沈遂安,你要和我交朋友吗?”
她问得直接又坦荡,没有任何迂回。
沈遂安猛地抬眼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交朋友?和他?苏昭意?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
“你看,你一个人,我也暂时一个人,”苏昭意无视他眼中的震惊和怀疑,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做朋友好不好?我罩着你啊!以后下雨,我都给你打伞!”
她的声音混合着雨声,清脆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撞进他死寂的心里。
沈遂安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少女,她抓着他手腕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竟然带着一丝灼人的暖意。他那些坚硬的、用于防御的刺,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克星,变得有些无处着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声音低若蚊蚋,几乎被雨声掩盖。但这已经是他在极度混乱和无措下,能给出的、最不像拒绝的回应了。
苏昭意顿时笑靥如花,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
“那就说定了!走吧,朋友,送你去打工。”她心情大好,一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手高高举着伞,几乎全部倾向他那边,带着他一起走向马路对面。
沈遂安身体僵硬地被她拉着走,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头顶那片遮风挡雨的小小空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想挣脱,却又贪恋那一点温暖和不再被雨水击打的片刻安宁。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苏昭意是心情好,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遂安则是完全陷入了混乱的沉默,大脑几乎停止思考,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脚步。
直到快到便利店门口,苏昭意才松开他的手腕,将伞塞进他手里。
“喏,到了。伞你拿着,下班的时候别又淋雨了。”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认识多年的老友,“快进去吧,司机来接我啦。”
说完,她不等沈遂安反应,便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快步跑进了雨幕中,很快身影就变得模糊。
沈遂安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花里胡哨的雨伞,看着她在雨中跑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她抓过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朋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伞。
最终,他还是拿着伞,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只是这一次,他走进光里的脚步,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重得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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