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靠近
第2章 靠近
时间在苏昭意笨拙又小心翼翼的靠近中悄然流逝。
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上前搭话,开始用一种更隐蔽、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试图一点点瓦解沈遂安周身的冰墙。
比如,发作业时,会特意将他的本子放在最上面,避免被其他同学不小心碰到地上无人理会;比如,值日时,会默不作声地把他负责的那组垃圾桶也一并倒了;再比如,有一次她看到班里有几个男生故意把扫除的污水泼到他座位附近,她当场发了火,虽然用的是“弄脏了本小姐的地盘”这种骄纵的借口,却成功地让那几个男生悻悻离开,没敢再继续。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沈遂安本人并未察觉,或许察觉了却更加警惕,但却逃不过周围其他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些一直关注着苏昭意这位风云人物的人。
周五放学,苏昭意正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自然一点地“偶遇”沈遂安,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哇,是许硕池!”
“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肯定是找苏昭意的啊……”
苏昭意抬起头,果然看到许硕池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校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不太上心的慵懒笑意。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苏昭意,磨蹭什么?司机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自然的熟稔,那是十几年青梅竹马身份带来的特权。
周围的同学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昭意心里却咯噔一下。原主以前很吃这一套,总是会为许硕池偶尔的“纡尊降贵”而欣喜若狂。但现在,她只觉得麻烦。尤其是在她所有心思都挂在如何接近沈遂安而不引起反感的当口。
她抓起书包,不太情愿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路。”许硕池挑眉,打量了她一眼,很自然地从她肩上接过那个昂贵的限量版书包,动作流畅得仿佛做了无数次。他并肩和她往外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听说你最近换口味了?”
苏昭意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什么换口味?听不懂你说什么。”
许硕池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审视:“还在我面前装?班里都传开了,说苏大小姐最近对那个特优生格外‘关照’。”他刻意加重了“关照”两个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在所有人看来,苏昭意不过是从明目张胆的欺负,换成了另一种找乐子的方式而已。毕竟,娇纵的大小姐能有什么真心呢?不过是无聊的消遣。
苏昭意皱起眉,心里涌起一阵不适和烦躁。她停下脚步,看向许硕池,语气是难得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许硕池,你别听他们瞎说。我没欺负他。而且沈遂安其实人不坏,他就是不爱说话而已。”
许硕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几秒后,他才重新勾起嘴角,语气却听不出情绪:“哦?是么?希望你不是又在玩什么新游戏。”
说完,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
苏昭意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跟了上去。她知道,解释再多也没用,原主的形象根深蒂固。她只能靠行动去证明。
黑色的豪华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苏昭意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着沈遂安的事。
在一个红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
苏昭意无意识地望向街边一家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了。
便利店的玻璃窗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货架前忙碌。他穿着便利店统一的员工服,一件不太合身的蓝色条纹 polo 衫,正将一箱沉重的矿泉水从推车上搬下来,逐一码放到货架上,动作熟练。
是沈遂安。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和微微沁出汗水的额角。与学校里那个永远低着头、沉默阴郁的少年不同,此刻的他,虽然疲惫,却有一种为了生活而努力的真实感。
苏昭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那个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但苏昭意却记住了那家便利店的名字。
第二天是周六。苏昭意找了个借口出门,让司机把她送到了昨晚那条街附近。
她在街对面徘徊了很久,手里捏着一瓶刚买的、其实并不想喝的水,心跳得有些快。她看着便利店玻璃窗后那个偶尔闪过的身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穿过马路。
推开便利店的门,清脆的电子音响起:“欢迎光临。”
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低着头整理东西。苏昭意环顾四周,却没有立刻看到沈遂安。她犹豫着走向冷饮柜,假装挑选饮料,目光却偷偷搜寻着。
忽然,她瞥见便利店后门通往小巷的出口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倚在墙边。
是沈遂安。
他脱掉了那件蓝色的员工服外套,只穿着里面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白色t恤。微微侧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过于苍白的侧脸和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苏昭意瞬间愣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抽烟……?
在她的认知里,沈遂安应该是那种永远规规矩矩、只会埋头苦读的模范生。抽烟这种行为,与他那清冷孤僻、甚至有些脆弱的形象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突兀的、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颓废和疲惫感。
仿佛只有在这一刻,躲开所有人的视线,他才能短暂地卸下那沉重的枷锁,靠这一点尼古丁来麻痹自己,换取片刻的喘息。
苏昭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沈遂安转过头。
当看清来人是她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或许是放松或许是茫然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在学校时更甚的冰冷和戒备,甚至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与恼怒。
他几乎是瞬间就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动作快得带了几分狠厉,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明显的厌烦和驱赶的意味。
苏昭意张了张嘴,那句“我来买东西”的借口在看到他脚边放着的、刚刚搬出来的空纸箱和他额角未干的汗迹时,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声音有些干涩:“我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兼职。很辛苦吧?”
沈遂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苏大小姐。”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将她那点蹩脚的关心和伪装彻底剥开,“看够了?满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那种强烈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让苏昭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更加刺痛了他。
沈遂安停下脚步,眼神里的嘲讽更深,也更冷了。
“我没空陪你玩这种大小姐体验生活的游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捉弄我,很有意思吗?看我狼狈,看你高高在上地施舍你那点廉价的同情心,能让你获得很大的成就感,是吗?”
“我不是……”苏昭意急忙想要辩解,心脏因为他的话而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不管你换什么方式,”沈遂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都别在我身上费功夫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重新穿上那件蓝色的员工服外套,拉开门走回了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仿佛也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沈遂安那番冰冷彻骨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苏昭意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独自站在便利店后巷混杂着油烟和淡淡霉味的空气里,看着那扇隔绝了他的玻璃门,很久都没有动。
委屈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酸涩。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明明是想帮他,可在他眼里,她和原主、和那些曾经嘲笑欺辱过他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可能更可恶,因为她披着“伪善”的外衣。
他早已习惯了恶意,所以对任何形式的靠近都报以最大的警惕和排斥。
苏昭意深吸了一口气,巷子浑浊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干。她没有再走进那家便利店,而是转身,慢慢地走回了街上。
接下来的几天,苏昭意在学校里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试图主动去找沈遂安说话,甚至刻意避免目光接触。她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被他解读为另一种形式的“游戏”或“捉弄”。
........
时间悄然滑向深秋,天气转凉,天黑得也越来越早。
这天下了一场冰冷的秋雨,放学时雨还没完全停,淅淅沥沥的,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苏昭意因为整理笔记晚走了一会儿,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撑开价值不菲的印花雨伞,走向校门口等候的私家车。
就在经过教学楼侧面那条通往旧体育馆和仓库的、平时很少有人走的楼梯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昏暗潮湿的楼梯口,一个身影正半蹲在那里。
是沈遂安。
他背对着她,面前放着他那个旧书包,书包敞开着,里面的书本和试卷散落了一地,明显是被不小心撞掉的,好几本都溅上了脏污的泥水。他正一言不发地,一本一本地捡起来,用袖子默默擦拭着上面的污渍。
他的校服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隐忍的直线。
苏昭意甚至不用猜就知道,这绝不会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大概是哪个看他碍眼的人,在僻静处“无意”的碰撞。
一股怒火夹杂着酸楚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她几乎要立刻冲过去。
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她想起便利店后巷他那冰冷厌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别在我身上费功夫”。
她现在过去,除了再次被他视为看笑话和施舍,再次刺痛他敏感骄傲的自尊,还能有什么结果?
苏昭意攥紧了伞柄,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皮质里。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沉默地收拾好所有东西,将湿漉漉、脏兮兮的书本仔细地塞回书包。然后站起身,将沉重的书包甩到肩上,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冰冷的雨丝里,朝着校门外那条和他一样孤寂清冷的路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苏昭意才缓缓走过去,在那片他刚才停留过的、还留着水渍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冰凉的湿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裙渗进来,她却仿佛没有感觉。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海绵,又冷又胀。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力感。
拯救一个人,远不是仅仅有决心就够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巨大的贫富差距,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是原主留下的烂账,更是沈遂安自己紧紧封闭的心门。
她连递过去一把伞,都可能是一种伤害。
雨丝渐渐又密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昭意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沈遂安离开的方向,转身走向了另一边温暖明亮的、等候着她的私家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司机体贴地递过来干毛巾。
苏昭意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繁华街景。
那条昏暗潮湿的楼梯,那个沉默捡拾书本的清瘦背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
........
地下城的空气混浊不堪,汗水、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黏附在每一寸皮肤上,令人作呕。
沈遂安靠在冰冷的、满是涂鸦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沫,指尖触碰到眼眶边缘,那里已经迅速肿起,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台下疯狂的叫嚣和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赢了。
又是一场不要命换来的胜利。
组织者将一叠不算厚的钞票塞进他手里,眼神麻木,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货物:“小子,命挺硬。下周三还有一场,来不来?”
沈遂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住那叠沾着污渍的现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踉跄地走入外面清冷的夜风中。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刺得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暗巷深处最隐蔽的角落,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低头数着手里的钱。一遍,又一遍。数额距离外婆下一期的治疗费和住院费,还差得很远。
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压垮。身上的伤口开始清晰地叫嚣起来,每一处淤青,每一道裂口,都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比起内心无处可逃的绝望和重压,肉体上的痛苦反而显得直接而简单,甚至能让他短暂地忘记其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袋最深处,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遮住颈侧的擦伤,然后低着头,一步步挪出暗巷,准备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回到那个需要他支撑的、残破的家。
........
几条街外。
“昭意,下次再聚啊!今天玩得太开心了!”
“就是,那家新开的ktv音效绝了!”
一群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从一家高级餐厅出来,笑闹着互相道别。苏昭意被簇拥在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思却有些飘远。这种浮华的聚会,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可能连晚饭都没着落的少年。
她笑着和朋友们告别,看着豪车一辆接一辆驶来,接走这些天之骄子骄女。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家的司机也缓缓将车停在了她面前。
“王叔,我好像有东西落在餐厅了,我去找找。”苏昭意随口编了个理由,打发走司机,自己却鬼使神差地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吹吹风,理清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夜晚的城市霓虹闪烁,却照不透所有角落。
就在她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熟悉,却又格外异常的身影。
那个身影从一条昏暗的小巷里蹒跚地走出来,步履有些不稳,低着头,整个人缩在一件深色的外套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颓败和痛苦感。
是沈遂安。
苏昭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虽然距离有些远,光线也暗,但她绝不会认错。而且,他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家或者打工吗?这副样子是受伤了?
各种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心头一紧。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什么合适的借口,立刻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沈遂安!”
听到她的声音,前方那个身影猛地一僵,顿住了脚步。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在看到是她的一刹那,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阴郁和警惕所覆盖。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离开,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动作滞涩了一下。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让苏昭意追到了他面前。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边眼眶乌青肿胀,颧骨上也带着明显的擦伤。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残酷的炼狱里挣扎出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气息。
苏昭意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麻。
“你受伤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下意识就想伸手去碰他脸上的伤。
沈遂安猛地偏头躲开她的触碰,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死死皱起。他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和疲惫,声音沙哑得厉害:“跟你有关系吗?”
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有的、冰冷的笑,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苏大小姐晚上是没事可做了吗,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又是这种刺猬一样的防御姿态。
苏昭意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却依旧写满倔强和疏离的脸,心里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不再跟他废话,目光快速扫过街对面一家还亮着灯的药店。
“你在这里等着。”她语气强硬地扔下一句话,不等沈遂安反应,便转身飞快地跑向了马路对面。
沈遂安看着她匆忙跑开的背影,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只觉得无比疲惫。她又要玩什么把戏?找来更多的人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吗?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但身体的疼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无力感却将他钉在了原地。
很快,苏昭意又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消炎药膏……各种处理外伤的药品。
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了颊边。她直接走到他面前,打开碘伏瓶盖,拿出棉签,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抬头,上药。”
沈遂安身体一僵,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眼底没有丝毫戏谑或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灼人的焦急和心疼。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针对他的情绪。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推开她,想要用更冰冷的话语刺伤她,让她远离自己这个泥潭。
“苏昭意,”他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虚张声势的冰冷,“你以为换种方式,这种扮演善良救世主的游戏就会更有趣吗?我不需要……”
“闭嘴。”
苏昭意打断他,直接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固定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伤口。
她的动作其实有些笨拙,甚至因为生气和着急而显得有些粗鲁。
但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沈遂安却奇异地僵住了,所有抗拒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少女身上带着一种干净的、淡淡的甜香,与他刚刚经历的那个血腥污浊的世界截然不同。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紧张地垂着,专注于他脸上的伤痕,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抹毫无作伪的、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担忧,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脏深处。
他习惯了恶意、嘲讽、漠视和怜悯,却从未接触过这样直白而笨拙的温柔。
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签,一点点清理他嘴角和脸上的伤口。
药液触及伤口的刺痛让他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垂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皱着眉头,一边小心地吹着气,一边低声嘟囔:“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啊,你下次小心一点……”
这些絮絮叨叨的、毫无意义的话,却像是一股微弱的暖流,强行淌过他荒芜冰冷的内心。
沈遂安猛地别开脸,避开了她的动作,声音低沉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尖锐的敌意:“够了。”
苏昭意动作一顿,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没有强求。她沉默地将剩下的药膏和纱布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你自己处理。这些药你拿着,记得用。”
沈遂安没有接,也没有看她。
苏昭意固执地举着袋子。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一瞬即分,却仿佛留下了某种滚烫的烙印。
他什么也没说,攥紧了袋子,低着头,快步转身离开,背影依旧孤寂,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苏昭意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但她知道,她终于触碰到了一点,那坚硬冰壳下真实的东西。
哪怕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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